回到陆府之后,江雪芒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,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。
阿暖说该用饭了,她便坐在桌边机械地端起碗筷,一口一口往嘴里送,食不知味;
阿暖说该歇息了,她便褪了外衣躺下,睁着眼望着帐顶,直到眼皮沉得再也撑不住,才勉强合眼浅眠一小会儿;
阿暖说天凉添衣,她便伸手任人替她披上;
阿暖说该洗漱了,她便低头任人替她绞干巾帕擦脸...
晨起入夜,梳妆散步。
只要是阿暖叮嘱的,她无一例外,全数照做。
不推辞、不应答、无情绪。
日复一日重复着刻板的起居,全然是一具没有感情、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。
这日午后,阿暖收拾她换下的衣裳时,从袖口里摸出那只随身带了许久的药囊。
里头的药材已经换了三四回,布料也洗得有些发白了,边角处开了线,露出里面暗褐色的碎末。
阿暖便拿着它走到江雪芒面前,低声道。
“姑娘,这药囊开线了,奴婢替您缝一缝罢。”
江雪芒闻声,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落点。
她缓缓抬眼,定定望着阿暖手中那只朴素的药囊,静静看了许久。
眼底死寂的湖面之下,终于翻涌出一丝压抑到极致的情绪。
下一瞬,她猛地抬手,猝不及防一把将药囊从阿暖手中抢了过来。
不等阿暖有所反应,江雪芒手腕狠狠一扬。
耳边掠过一声极轻的破空声响,药囊在空中划出一道浅淡的弧线,直直坠入院中澄澈的池塘。
-
这天午后,太傅夫人亲自带了几个丫鬟,来到了江雪芒住的小院。
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,看见江雪芒正坐在窗边发呆,便走上前,声音轻柔地说。
"今日天气好,正好给你送样东西来。"
丫鬟将手里捧着的物件小心展开,竟是一套崭新的嫁衣。
正红的缎面如血,艳得惊心动魄。
金线绣成的缠枝并蒂莲从肩头一路蜿蜒至裙摆,花蕊处缀着细碎的米珠,随着光影流转,仿佛能闻到那莲花的暗香。
领口与袖缘更是极尽奢靡,金线银线交织出繁复的云纹,每一针都藏着巧夺天工的匠心。
垂落的裙裾上缀满了细碎的珠络,行走间,珠玉相击,光芒隐隐。
像是将一整个春天的繁华与富贵,都裁进了这方寸衣裳之中。
可江雪芒只是垂着眼,视线落在那一片刺目的艳红之上,瞳孔微微收缩,身子却半步未动。
太傅夫人见她呆呆站着没有动静,也不催促。
缓步走到她面前,只笑着将嫁衣往她身上比了比,语气温厚。
“尺寸大约是合身的,你先试穿看看,若有不合身的地方,趁早让绣娘改。”
江雪芒站在那里,任由那大红缎面贴着自己的身子。
布料柔软,却像一片薄薄的烙铁,贴着皮肤,慢慢地烫进去。
烫的人喘不过气来。
她没有挣扎,没有拒绝,只是任由丫鬟们七手八脚地替她更衣、系带、整理裙摆。
装扮完毕,她被扶着站到铜镜前。
镜中映出的人,一身灼灼红妆。
嫁衣大红铺陈,金线鸾纹衬得她面若桃李、肌白胜雪,美得惊心动魄。
可这份极致的明艳,终究是没有一点落尽少女的眼底。
太傅夫人替她拢好衣襟,退后半步端详了片刻,像是极满意,点了点头道。
"果然合身。"
江雪芒扯了扯嘴角,想说句什么,最终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。
"……嗯。"
-
这天听说府里来了客人,江雪芒就安安稳稳待在自己院子里,没有出门。
坐了一阵子,她才发觉手腕上空落落的。
从淮江边带出来的那枚旧银镯子不见了。
那是她娘留在淮江边的遗物,虽然不值什么钱,却连同那根初到京州时买下的素银簪一样,是她仅有的念想。
她连忙唤阿暖,想叫她帮着一起找找。
可连喊了几声,院子里静悄悄的,不见阿暖的人影。
没过多大一会儿,府里另一个小丫鬟急急忙忙跑进来,对江雪芒说:
“江姑娘,老爷叫您去前院。”
她住在太傅府,平时大多只跟陆夫人打交道,自从进府那天起,几乎就没见过陆太傅。
自己不过是在此暂住,只等出嫁便要离开的闲人,和太傅应该不会有什么交集。
如今却被特意传唤到前院,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——多半是出什么事了。
她压下心头的不安,跟在丫鬟身后快步往前院走去。
一进门,阿暖被五花大绑,直直跪在厅堂正中的青砖地上。
太傅与夫人分坐堂上两侧,面色都不怎么好看。
陆太傅看见江雪芒进来,也不拐弯抹角,直言不讳地说道。
“江姑娘乃是府中贵客,老朽本该以礼相待。只是……”
他目光落向跪在地上的阿暖,眉宇间浮起几分不悦。
“此女身为姑娘身边的东宫下人,手脚却如此不干净。恰逢今日府中有贵客登门,竟敢偷盗贵重物件,已经被人当场人赃并获。
按陆府的家法,本该直接重重处置。可她终究是姑娘身边的人,若是不先知会姑娘一声,反倒显得老朽行事越了分寸。”
“今日请姑娘过来,便是要同姑娘商议,这奴婢该如何发落。”
就凭江雪芒如今这般寄人篱下的处境,哪里轮得到当朝太傅亲自出面,来过问处置一个奴婢。
再说阿暖跟在她身边这么久,她心里清楚,对方根本不是那种会偷鸡摸狗的人。
她想,多半是阿暖奉命令,暗中在府中盯梢的事被太傅和夫人发现了,这才以偷盗为借口,想要借此试一试东宫的态度。
可她不是裴临,根本不知道阿暖受到了什么样的任务,也没有说话的分量,什么主都做不了。
还没等江雪芒开口,跪在地上的阿暖猛地抬起头,脸上没有半分求饶的怯弱,扬声辩解。
“我没有偷东西!这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!”
她语气笃定,甚至带了一丝信誓旦旦。
“请姑娘快快去找人通知青砚,通知太子殿下,殿下直到奴婢的为人,只要知道的此事,必定能换我一个公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