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煦在车外静静候了片刻,车厢里始终没有传出半分回应。
他心底不由往下一沉,只当是自己这般贸求娶,太过唐突,吓到了车中的姑娘。
可话已经堂堂正正说了出口,哪里还有收回去的道理。
他心绪纷乱,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再解释几句,缓和眼下这份尴尬。
就在这时,面前的车窗被人缓缓向内推开。
林煦心头一喜,连忙抬眼望过去,满心以为会看见江雪芒的面容。
入目却不是预想之中的女子容颜,而是一道冷峭清隽的身影。
“太……太子殿下!”
看清窗内之人时林煦浑身一僵,慌忙躬身行下大礼。
“学生以为这是陆府江姑娘的马车,不想认错了惊扰了太子殿下,冒昧之处还请殿下恕罪,学生这就告退。”
说罢,他转身便要离去。
可才踏出两步,又觉得不对。
东宫那规制显赫的銮驾明明就停在前头巷子的转角,距离此处不过数丈之遥。
而且他刚才也确认了,面前这个确确实实是太傅府的马车。
那太子殿下怎么会……
车窗边,裴临漆黑的眼眸微微垂落,目光淡淡落向车外躬身的书生。
他指尖轻轻叩了窗沿,笃、笃两声,节奏不疾不徐,却带着一股迫人的压迫感。
而后,他侧过头,看向对面的江雪芒,带着几分冷沉沉的催促。
“愣着做什么,林公子同你说话呢。”
江雪芒此刻还困在他的怀中,双腿被他的膝盖牢牢抵住,一双皓腕被他单手扣死。
她只能拼命往后仰着身子,把自己缩进车厢角落的暗影里,不想让外面的林煦看见。
他们虽然没有私情,可若是叫林煦这般一身风骨、行事坦荡的读书人,看见自己沦为权贵掌中的玩物,远比在他面前做那个清贫的采珠女更叫人无地自容。
久久等不到她的回应,裴临缓缓掀起眼皮。
眼尾浅浅向上挑开,衬得那双本就俊美的眼眸,添了几分妖异的冷艳。
不了解他本性的人对上这双眸子,只会误以为眼前之人是个重情重义、痴心难改的多情郎。
他面上依旧看不出太多波澜,但江雪芒却从那细微的变化里,感觉到瘆人的阴鹜。
一如被头狼盯上的小兽,瑟瑟发抖。
往日里看到她这般孤苦无依、胆小怕事的样子,他总会心软。
那大抵是他身上仅存的一点软肋。
可眼下,她这副怯懦躲闪的姿态,却不是为了求生,而是为了护着车外的那个男人。
为了那个林煦。
妒意蔓延至极,裴临反倒缓缓松开了扣着她手腕的力道。
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车厢里的两人能够听见。
“你若是不肯开口回话,今日,他便走不出这座平阳侯府。”
江雪芒脸色骤然僵住,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冻住。
裴临又微微俯身,低沉的嗓音贴着她的耳畔,听上去竟像情人间温柔的呢喃。
“珠珠,想好了吗?”
心里的压力骤然失衡,她双肩立刻垂落下来,仿佛被千斤重担压垮了一般。
“林……林公子…”
她尽量平稳着声音,不让恐惧和羞耻成为颤抖的节拍。
“今天多谢林公子两次相助,可雪芒早已身许了别家,公子的心意,实在是不敢接受……”
林煦骤然听到江雪芒的回应,下意识抬头寻找她的踪迹。
可那声音隔着车帘,透着一种不熟悉的距离感。
他迟疑了片刻,才意识到那声音是从马车里传来的。
可此时太子殿下也端坐在车内。
一男一女同乘而坐意味着什么,自然不必多说。
透过车窗缝隙仔细看去,玄衣之下交映着女子繁复的罗裙,颜色正是江雪芒今日所穿的天水碧色。
震惊之下,他整个人僵在原地,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。
那些方才还在心头萦绕的、若有若无的念想,此刻被这惊鸿一瞥碾得粉碎。
裴临的目光懒懒地扫过车外那道僵立的身影,漆瞳里浮起一抹不加掩饰的讽刺。
他讨厌对方的这种眼神。
眸光冷下来,斜倚在车厢旁的软垫上。
“来亲我。”
江雪芒满眼难以置信,澄澈的眼底瞬间蓄满水雾,氤氲着委屈与绝望。
“过来亲我。”
他薄唇轻启又重复了一遍,漆瞳清寒。
“还是你想看到他立刻就死在你面前?”
那一刻,他温润矜贵的太子假面彻底撕碎。
偏执、残忍,才是这头坐拥东宫雄狮的真实模样。
他此刻露出獠牙,不是为了主动捕食猎物。
而是威慑猎物,自己乖乖地把脖子送到他的嘴边。
积压的委屈与无助彻底击溃了江雪芒最后的倔强。
泪水骤然决堤,顺着脸颊滚落。
她僵硬地抬起颤抖的双臂,轻轻环住他的脖颈,微微仰头,被动地将唇瓣凑了上去。
纵然与他纠缠了无数次,她还是不大会接吻。
只是笨拙地贴在他的嘴角。
裴临一手圈过她的腰身,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,将她摁在怀里,狠狠吻了回去。
既是惩罚,也是发泄。
方才若只是隐晦的意向,现在看到眼前这一幕发生时,一切猜测都落为实质,瞬间让林煦浑身血液凝滞。
他想走,可双脚像是生了根,死死钉在原地,怎么也挪不动。
车内,江雪芒被纠缠得舌根发麻,纤细的手只能紧紧揪着他的衣襟,吃痛也不敢发出一声呜咽。
直到唇齿间渐渐尝到一丝甜腥的气息,裴临才勉强放过她,拉开一些距离。
一张苍白的小脸泛着不正常的红晕,眼眶红红的,却不敢大口喘气。
“真乖。”
他用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痕,嗓音如玉石轻击,清冽中带着冷意。
“今日你累了,就先回去吧。夫人那边,孤另外派人送回府去。”
身侧的人起身离开,衣袖间带起的风将车窗缓缓合上。
直到车轮咿呀行进的声音响起来,江雪芒才靠着车厢,像是终于撑不住了一般,身子一寸一寸地滑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