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骁骁扫过这栋装修考究的宅子。
正对玄关的墙上,挂着一幅巨大的全家福。
照片中央坐着顾父与继母,谢深站在继母身后,旁边还有一个与顾清洲眉眼相近的年轻女人。
四个人对着镜头,笑得亲密。
全家福的合影,其乐融融。
照片里唯独缺了顾清洲。
勾在她指间的两根手指又收紧了些,指节抵着她的掌侧。
顾清洲面上看不出变化,脚步也没停,径直往里走。
松手时,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掌心,停了一瞬才彻底收回。随即,他将手插进裤袋,把方才泄露的情绪一并藏好。
他走在前面,肩背挺得笔直,朝着餐厅的方向走去。
姬骁骁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,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显得孤独。
她加快了脚步,回到他身侧,与他并肩而行。
餐厅的双开门近在眼前。
佣人从里面拉开门,灯光铺到两人脚边,汤羹与烤物的香气也跟着飘了出来。
长桌尽头,顾父端坐在主位。他越过顾清洲,视线落到姬骁骁身上,唇角往下一压,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。
“哦,还把人带来了。”
餐厅里的几个人同时停下动作,目光全落到姬骁骁身上。
暖黄灯光落在红木长桌上,菜品摆得精致,座位却安排得泾渭分明。
暖黄灯光照着红木长桌,菜品摆得精细。主位附近坐满了人,离门最远的桌尾却空着两把椅子。
顾父坐在主位,继母坐在右侧。左边依次是谢深和顾清漪。
那两把空椅子离主位最远。
顾清洲拉开靠里的椅子,让姬骁骁先坐,自己则坐在外侧,隔开了她与桌上的其他人。
继母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“清洲也不提前说一声要带人回来。家里多备一副碗筷,也好安排。”
话说得周全,意思却很清楚。姬骁骁是被临时带回来的客人,算不上顾家人。
顾清漪放下筷子,赶忙接话。
“妈,弟弟难得回来,多个人吃饭而已,咱家还差一双筷子吗?”
她说完先看了继母一眼,见对方没有接话,这才重新拿起筷子。
顾清洲没有理会。
他伸手碰了碰姬骁骁面前的茶杯,杯壁烫手。他当即将杯子推远,叫佣人重新送一杯温水。
姬骁骁将桌边的人挨个扫过。
掌权的继母,沉默观望的顾父,跟着踩人的谢深,还有两边都不愿得罪的亲姐姐。
这张桌上,顾清洲连个能替他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饭吃到一半,顾父终于放下筷子。
“前两天董事会有人问我,顾家二公子什么时候上了真人秀。是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,得靠抛头露面赚通告费。”
顾清洲夹菜的手停了一下,随即把菜放进碗里。
继母用餐巾按了按唇边。
“那节目谈的还是离婚。夫妻之间的事情,关起门来解决就行了,何必闹到全国观众面前?咱们顾家的事,白白成了别人的消遣。”
谢深晃了晃酒杯,笑着接话。
“清洲也是身不由己。他们那个圈子就是这样,什么都得拿到台面上给人看蹭热度。”
他朝顾清洲举了举杯。
“弟弟别介意,大哥说话直。你要是想回公司,随时跟爸开口,不用在外面那么辛苦。”
顾清洲搁下筷子。
“不辛苦,我习惯了。”
顾父脸色一沉,把餐巾帕往桌子上一扔。
“习惯了?你习惯给顾家丢人?”
“一个戏子,在镜头前搂搂抱抱,哭天抹泪。外面人怎么看顾家?姓顾的去当演员,说出去我都嫌丢脸。”
顾清漪低下头,筷尖反复拨着碗里的米粒。
继母慢条斯理地喝着汤,半句劝阻都没有。
顾清洲始终坐得笔直。他把筷子平稳地放回筷架,唇线抿直,膝上的手缓缓收拢,西裤被攥出数道折痕。
姬骁骁看了两秒,放下筷子。
她抽出餐巾纸,擦净唇边,抬头看向主位。
“叔叔,您刚才说的‘戏子’,是在说我丈夫?”
桌边霎时安静,顾清漪拨弄米粒的筷子也停了。
顾父转向她,脸色越发难看。
继母端着茶杯的动作也停住了。
顾清洲侧过身,唇瓣动了动,手已经抬起半寸,想拦下她。
姬骁骁抢在他开口前继续说道:
“顾清洲二十六岁拿到大满贯,进过国际电影节终身成就奖候选名单,还登上过福布斯三十岁以下影响力人物榜。他凭自己拿回来的每一座奖杯,都经得起公开展览。”
她的指腹在桌面点了一下。
“这些还不够体面?”
“在座哪位的成就比他更拿得出手?我见识少,正好学习一下。”
谢深握着酒杯,脸上的笑淡了。
顾父一掌拍上桌面,碗碟随之震动。
“放肆!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在我家教训我?”
继母也将茶杯搁回桌上。
“清洲,你就是这么管教媳妇的?难怪外面都说她没教养。”
姬骁骁听见“没教养”三个字,反倒笑了。
她垂眼看向厚重的红木桌面,目光从桌板中央移到支撑处,迅速估算了承重位置。
统子的电子音惊慌地在她脑内尖叫起来。
【宿主,你这个反应我太熟了!冷静,千万冷静!】
姬骁骁在脑内回了三个字。
“知道了。”
下一秒,她抬起右手,掌心平展,直接拍下。
一声闷响震得餐厅嗡嗡作响。
她掌下的红木先崩出裂口,裂纹一路迅速窜向桌面两侧。正中的转盘失去平衡,向旁边倾倒,几只汤碗跟着滑落。
热汤兜头泼了继母满身。
整张红木长桌从中断开,两侧桌板轰然塌落,碗碟摔了一地,碎瓷沿着地砖滚到众人脚边。
顾父手里的筷子掉在脚边。
继母尖叫着跳开座位,裙摆沾满汤汁和油渍。
谢深连人带椅退开半米,酒水洒了半边袖口。
顾清漪捂住嘴,连椅子都忘了挪。
姬骁骁收回手,从口袋里拿出手帕,掩住唇咳了两下。
胸口随即绞紧,血腥气涌上喉间,温热的血很快染透手帕一角。
姬骁骁将染血的一角折进手心,收好手帕。
她扶着桌沿起身,等腿间的虚软缓过去,才抬手理了理衣领。
“不好意思,我身体不好,受不得刺激。”
“医生说情绪波动太大会加重病情。”
她看向顾父,唇边还带着笑,脸色却白了几分。
“下次想骂我丈夫之前,麻烦先问问我同不同意。”
顾清洲坐在原处,从她开口维护他的那一刻起,便再也没有动过。
直到那块手帕染红,他才焦急起身。
他一步走到姬骁骁面前,先扶住她的手臂,确认她还能站稳,随后扣住她的手。十指压进指缝,将她牢牢牵住,再没给她退开的余地。
顾清洲转向主位。
“我们先走了。”
“以后这种饭局,不必再叫我。”
他拉着姬骁骁离开餐厅。
经过顾清漪身边时,对方急忙喊了一句。
“清洲!”
顾清洲脚步未停。
两人穿过走廊,推开大门。夜风迎面灌来,他原本从容的步子越来越快,拉着姬骁骁一路到了车边。
副驾驶车门被打开。
顾清洲扶着她坐进去,俯身替她扣好安全带,随即绕到驾驶座。
车门关上,引擎启动。
他却没有马上开车,顾清洲伏在方向盘上,肩膀颤了几下。
姬骁骁偏头看他。
“你气傻了?”
闷笑从他臂弯里传出来。
他笑了很久,额头抵着方向盘,才转头看她。
那双眼里蒙着薄薄的水光,很亮。
“姬骁骁,你真是……”
后半句话被他咽了回去。
顾清洲抬起手,将她落在耳侧的碎发拨到后面。指腹擦过耳廓,停留了短短半秒,随即克制地收回。
姬骁骁的耳朵泛起热意。
她正要问他到底想说什么,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。
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
“骁骁,好久不见。明天咖啡厅坐坐?有些关于你的东西,我觉得你本人应该比顾影帝先看到。”
短信末尾留着一个名字。
周琳。
原主的前经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