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征跪了下来。
膝盖砸在钢板上的声音很响。
他什么都顾不上了,把她从那片血泊里捞进怀里。
手掌贴上她后背的那一刻,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来。
烫的。
那是她的血,还是热的。
“骁骁。”
他叫她。
整个下颚都绷得发紧,牙关磕碰了两下。
姬骁骁靠在他胸口,能听见他心脏彭彭的动静。
太用力了。
隔着一层被血浸透的衬衫,那声响一下一下捶在她的耳膜上。
她想说句话安慰他,嘴一张,又是一口血涌了上来。
陆沉征用手去接。
接不住。
血从他指缝间漫出来,顺着手腕淌进袖口里,把白衬衫的袖子浸得透红。
他把手捂得更紧,五指扣着她的下颌,掌心压着她的嘴角。
可那些鲜红的液体不听他的,怎么拦都拦不住。
从他的虎口溢出来,汇进她锁骨的凹陷里。
那个商界叱咤风云的陆氏的掌权人。
此刻连她嘴里涌出的血都拦不住。
那种无力感击溃他的心理防线。
“医生!”
他抬头朝走廊尽头吼。
“医生!”
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。
回音在金属走廊里来回撞,像困兽的哀鸣。
好像想到什么,又振作起来。
只要像上次一样治疗。
一定能治好。
医生都说了是医学奇迹。
对!是这样的!
姬骁骁靠在他怀里,感觉身体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被什么东西抽走。
知觉变得迟钝,指尖已经没有了触感。
她的呼吸变得很浅。
每一次起伏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。
杂乱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。
医疗队到了。
三个人冲到储物室门口。
他们看见了满地扭曲的尸体,看见了拆到一半的炸弹,看见了满墙的喷溅血迹。
所有人停住了脚步。
陆沉征抬起头。
“过来。”
主治医生他蹲下身,伸手搭上姬骁骁的手腕。
指腹按在脉搏上,停了几秒。
又换了个位置,再停几秒。
然后他收回了手。
“陆董。”
他把声音压到了最低,“脏器已经全面衰竭。这不是外伤能解决的问题。”
“她的身体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斟酌措辞。
“我们没有办法。”
安静。
走廊里安静得只剩海水拍打船身的闷响。
他垂着头,一动不动地看着怀里的人。
半晌,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。
“滚。”
医疗队退了出去。
没有人敢多留一秒。
陆沉征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人。
她的胸口微弱地一点一点起伏。
他一只手揽住她的背,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,从地上站了起来。
膝盖在钢板上跪太久了,起身时腿软了一下。
他牙关一咬,硬是稳住了。
他抱着她往外走。
步子很慢。
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地上。
他怕颠到她。
每踏上一阶,都先用脚尖探一下稳不稳,才把重心移过去。
所有的神经都集中在怀里这个人身上。
她的重量。
她的呼吸。
她还有没有在动。
底舱,甲板层,中层走道。
一路上有人看见他们。
有侍者,有安保,有一群懵懵的宾客。
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
音乐停了。
所有人都让开了路,没有人敢上前说一句话。
看见这个场景的苏沐捂住了嘴,眼泪唰地就下来了。
旁边的人拽了她一把,把她拉到墙边。
海风灌进来的时候,姬骁骁动了动。
睫毛颤了两下,被风激到了。
陆沉征抱着她走到了船尾的私密甲板。
只有空旷的地板和无边的海。
他背靠栏杆,慢慢滑坐下来。
把她圈在怀里,搂得很紧。
好像松开一分,她就会从他手里消失。
“别睡。”
他低头看着她。
声音已经不像是在命令了,更像在乞求。
姬骁骁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睁开眼。
视野是模糊的,只能看见一片昏暗的轮廓。
他的下颌线,他的喉结。
他衬衫领口被血浸透后,贴在皮肤上的形状。
然后那片昏暗的边缘,亮了。
“陆沉征。”
“我在。”
他接得飞快。
快到声音还带着前一个字尾音的余颤。
“你抬头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他不肯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。
下颌收紧,目光死地锁着她。
“太阳出来了。”
他终于有了动作,缓缓抬起了头。
视野里是无垠的黑夜。
没有太阳。
只有一轮孤独的圆月,和漫天如碎钻般的星辰。
静静地俯瞰着他们。
他轻声应道,眼神笃定:
“对,太阳出来了。真美。”
姬骁骁也认为这个世界的太阳,比星际的好看太多了。
星际的太阳不会有颜色的渐变。
不会铺在海面上晃人的眼。
不会有人抱着她一起看日出。
系统面板还挂在视野角落里。
安静极了。
统子的声音不见了。
面板上所有的数据全部归了零。
一个数字都不剩。
只有最后一行字,安静地闪烁着。
“任务评价:SSS级。宿主辛苦了。”
她看了两秒。
然后移开了视线。
冷冷的月光,落在她脸上。
给苍白的皮肤镀了一层更冷的白色。
她想抬手摸一下他的脸。
手抬到一半,力气就散了。
手腕往下坠。
指尖堪碰到他下颌的边缘,又无力地滑落。
陆沉征比她快。
五根手指扣住了她的手,死攥紧。
掌心贴着掌心。
他的滚烫。
她的,已经不太暖了。
她的唇动了动。
陆沉征看着她的嘴唇在翕合,却什么声音都捕捉不到。
风声太大了,还是她的声音太轻了。
他分不清。
他弯下腰,把耳朵贴在她的唇边。
很近。
近到能感受到她每一次呼吸的微弱气流。
那气息断续续,好像随时会熄灭。
然后她说了一句话。
“下辈子别对我这么好。”
停了一拍。
“我会舍不得走。”
陆沉征整个人定住了。
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
终于,他所有的力气都从身体里抽走了。
肩膀在晨光里微发颤。
他慢慢直起身。
低头看着怀里的人。
她的眼睛已经合上了。
嘴角带着一点很轻很浅的弧度。
掌心里那只手。
暖的。
温的。
凉的。
最后,冷了。
他没有松手。
他把那只再也不会有温度的手,贴在自己的脸侧。
指节抵着颧骨,掌心覆在他的面颊上。
帮她完成了那个没能做完的动作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海的尽头,那抹鱼肚白显得格外薄情。
很快,一轮朝阳挣脱了海平面的束缚。
那橘红色的光晕,温柔得有些残忍。
世界醒了。
可他的世界已经死了。
“骁骁,太阳出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