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气骤变，墨色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层层堆叠，将日光尽数吞没，整片天地都笼罩上一层阴影，一场风雨蓄势待发。
小院里来了人，蔺晚棠收起脸上的表情，重新恢复了淡然。
房门被推开，映入众人眼底的便是披头散发的蔺晚棠，从崖底被救起来后，她还没来得及梳妆。
她就坐在椅子上，一言未发，像是被人丢弃的漂亮娃娃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悲凉的意味。
蔺书宸看到她这个样子就想到了小时候的她，因为身体不好无法参加任何活动，只能看着同龄的孩子打马球，踢毽子，投壶。
她就在角落中，安静地看着别人玩，漂亮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悲伤。
自己心疼她，便带她上马玩了一场，那天她特别开心地叫自己哥哥，快乐得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。
联想到之前在山崖上发生的事，蔺书宸软了口吻：“棠儿，你听哥哥解释，当时我并非要选择安安，那人摆明是冲着从闻来的，如果选择你，我怕他会对你不利，所以才会混淆视听，打算分散他注意力的时候，从闻来救你，我去救安安，可我没想到你会自己跳下去，完全打破了我们的计划。”
蔺时延也道：“是啊，你才是我们的亲妹妹，我们怎么可能帮着外人，你要体谅大哥的一番良苦用心，毕竟在那样的情况下，谁也没有办法。”
明明自己是受害者，到头来却要被迫去谅解别人。
这番话拿去哄哄别人没问题，两人面对的是头脑极度清醒，从来不吃压力之人。
蔺晚棠心中早已有了计算。
她没有像普通的女人一样哭哭啼啼去质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，事实摆在眼前，又何必浪费口舌多此一举。
她漫不经心地回答：“好，我知道了。”
这种不悲不喜的态度触怒了蔺家人，他宁愿蔺晚棠哭一场，闹一场，也好过她如此平静的模样，好似自己于她只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。
“棠儿，你如果心里有气就发泄出来，不要憋在心里。”
蔺晚棠端起早已经凉却的姜汤喝下，辛辣之气在舌尖蔓延，顺着喉间沉入胃里，她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，身体像是被刀割裂。
她抬眼对上蔺书宸的眼睛反问道：“大哥都解释了这么选择是迫不得已，那我还生什么气呢？”
大家想要让她发泄一场，并不是为了抚平她的情绪，而是他们比谁都知道对她的不公，愧疚的情绪裹挟着他们，只要蔺晚棠不生气了，他们的负面自然就消失了。
说白了，他们这么做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内心好过一点。
可明明受伤的人是她，她有什么义务去照顾和安抚别人的情绪？
蔺晚棠的回答让蔺书宸的话哽在喉咙，他想得到妹妹的谅解，她却说没生气，又何来原谅一说？
气氛再度凉却下来，白氏打破尴尬：“对了，关于院子的事你也不要多想，我们主要考虑到安安从蔺府出嫁得体面点，前几日她的院子着火，就暂住了你的院子，等她将心换给了你，你再搬回去，左右也没几天了。”
蔺晚棠凉飕飕开口：“不了，我嫌脏。”
白氏脸色一僵，看着她被包扎的手掌，这次耐着性子解释道：“那我就让人将后面的地辟出来，再按照你的喜好修建一座小院子就是了，你也不要同我们置气，闹到今天的地步，终究是你咎由自取。”
蔺晚棠的手掌紧了紧，牵扯到伤口，钻心的刺痛传来，她扯出一抹凉薄的苦笑。
原来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啊。
“如今你回来，证明你心里还是有这个家的，这些日子我们有些误会，索性一并将话说开，安安本打算这两日就将心换给你，这样一来也不用嫁给从闻，也能让你好起来，这次绑架让她的身体受损，吓得不轻，还在发高烧，显然不适合换心，但两人成亲的日子渐近，所以打算她成亲以后再同你换心。”
白氏口气带着明显的心虚，“我知道你是在赌气，你心里还是有从闻的，如今圣旨已下也没法子了，你姑且忍一忍，反正要不了多久她就会死，你何必同一个死人计较那么多？”
蔺父沉着声音补充：“至于你和那王爷的口头婚事算不得什么，我们会想办法解除的，等将来你换了安安的心脏，择个吉日再重新嫁给从闻。”
蔺书宸劝道：“你和从闻相爱一场，心里不舒服我们都能理解，不过这门婚事是皇上御赐的，你就算再不满意也得忍着，别想在婚礼上闹事。”
“是啊妹妹，这就是走个过场的婚礼，比不得将来你和从闻的婚礼。”
蔺晚棠听完大家的话，身体冷得厉害。
他们的出现就和那碗凉透了的姜茶一样，起不了任何驱寒效果，只会让人觉得恶心。
从自己到家，没有一个人询问她的身体，关心她有没有受惊，他们说了这么多，归根结底是为了让她在同一屋檐下不要去找苏安卿的麻烦。
蔺晚棠也平和应答：“你们放心，我一定不会傻到去婚礼上闹事。”
白氏得了她的承诺才松口气，扫了一眼她的房间，从前连随意摆放的花瓶都是珍品，这客房显得太过简约了。
“一会儿你让青杏去库房挑些喜欢的摆件暂时装饰一下，娘亲给你保证，给你新修的院子一定比从前更大更气派。”
蔺书宸也承诺道：“你喜欢夜明珠，哥哥就收集天下最大最亮的珠子镶嵌在房梁上。”
蔺父松了口气，“这就对了嘛，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？给你拨几个丫头过来，之前的那些太毛手毛脚了。”
蔺晚棠不动声色拒绝：“不用了，女儿习惯了老人伺候。”
“那几个丫头到底是跟着棠儿一起长大的，以前伺候得也不错，让她们回来便是。”
他们欢天喜地的模样，好似终于得到了原谅，过了内心的那一关，殊不知现在只是暴风雨之前的平静。
蔺晚棠随口问道：“既然娘知道她们伺候得不错，女儿不在家的时候，为何要为难她们？”
她这句话问出来，就像是往几人脸上扇了一巴掌，白氏找了个借口：“她们对你倒是忠心，对别人就未必了，一个个不仅毛手毛脚，还故意联合起来使坏欺负安安，我自然要给她们一点教训，立立规矩，不然谁都不会将安安放在眼里。”
“立规矩就生生打断了冬雪的腿？娘明知冬雪善舞，断了她的腿，别说是跳舞，连正常行走都费力，更不要说议亲，她这一辈子都废了。”
被蔺晚棠追问，白氏不耐烦道：“不过是个丫鬟而已，你要是喜欢，娘再给你买上几十个更好更年轻的。”
“是啊，大不了打发她一笔钱，放她出府去，此生也算是衣食无忧了，何必为了一个贱婢影响我们一家人的感情？”
“好了妹妹，这事就这么算了，哥哥替安安给你赔个不是，不要生气了。”
蔺晚棠垂下头，浓密的长睫毛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，“嗯，我有些累了。”
“你好好休息，需要什么就告诉哥哥。”
他们自以为哄好了蔺晚棠，一家人重归于好，就算前段时间蔺晚棠受了委屈，只要大家好好补偿，终有一天那些隔阂都会消失的。
却无人看到关门之后，蔺晚棠缓缓抬起的脸，哪里还有一点温度，精致而漂亮的小脸病态一笑，那笑容森冷。
她拂袖将桌上的空杯扫落在地，满地的碎片，就像她对蔺家人最后的情感，一丝一毫也不再有。
他们打着亲情的幌子，一次又一次伤害她以及她身边的人。
这一笔笔账，她必须讨！
鸦青悄无声息落地，双膝跪在蔺晚棠面前，“当日情况危急，我们没有保护好小姐，请小姐责罚！”
蔺晚棠抬手制止，那日情况换成任何暗影也没有办法，她怪不到别人头上去。
“这不重要，重要的是……”
鸦青抬起头来，看着端坐在椅子上的女人，她的双手放在扶手上，尽管小脸疲惫虚弱，也没有半点妆容，浑身上下却流露出让人胆寒的上位者气场。
“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小姐请吩咐。”
蔺晚棠勾了勾手指，让人近到咫尺，她俯身在鸦青耳边耳语几句，鸦青听完脸色微变，“可是小姐，这样做你自己……”
“无妨，若是能伤敌一万，自损一千也没关系。”
蔺晚棠握紧了手指，眼底布满了寒意，“我要他们此生都陷于痛苦、愧疚无法自拔！用一辈子去忏悔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