献王盯着她,脑中的剧痛让他神志不清。
“好。”献王冷笑一声,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,“本王在此陪你。”
献王将下巴搁在沈莹单薄的肩膀上。
冷,这是沈莹唯一的感受。
献王将龟甲和黑玉文碑铺在床榻上,手指缓缓划过那些奇形怪状的西周钟鼎文。
他闭上眼睛,开始按照自己研究出的周八音来诵读。
“昔周之先,古公亶父避戎狄之患……”
献王的发音古怪晦涩,像某种远古祭祀的吟唱。
“自邠迁岐,宅于周原……”
沈莹竖起耳朵,脑海中的翻译外挂自动运转。
她盯着黑玉上的刻痕,在听到下一个音节时,果断开口打断:“停。”
献王睁开眼,灰色的瞳仁满是杀意:“怎么?”
“‘德’,这个字的音,不对。”沈莹背对着他,手指点在玉碑上,语气笃定。
献王睁眼,灰瞳逼近。
“哪个。”
“德。”沈莹指出具体位置,“你刚才发的音阶,偏了。”
献王盯着她看,没有出声质疑。
他收回视线,调整气息,换了一种西周祭祀时的发音方式,重读了一遍。
沈莹摇头。
“还是不对。”
献王眉头收紧,额角青筋剧烈跳动。
他将天书凑近,重新推敲字形,再次发音。
沈莹听着脑海中的回馈,点头。
“这次对了。”
内室里,只剩下低沉的诵读声和轻柔的纠正声。
天书上的文字极度晦涩,每一个字都需要反复推敲音律和声调。
时间流逝,青铜灯座里的灯油烧去一半,发出劈啪的声响。
献王的呼吸变得粗重,靠在沈莹肩头的重量逐渐增加。
极寒的气息将沈莹半边身子冻得发麻。
她咬紧牙关,一声没吭。
献王手指抚过天书最下方的一排铭文。
“凤凰鸣矣,于彼高冈,梧桐生矣,于彼朝阳。”
献王压低声音诵读,气息已经开始不稳。
“菶菶萋萋,雍雍喈喈。”
最后一个音阶落地,沈莹重重点头。
“就是这个。”
一篇完整的凤鸣岐山故事,在两人的拼凑下彻底显露。
这天书上记载的,分明是周文王祖先在岐山发迹、凤鸣岐山的故事。
“王上,这上面的字已经读完了。”沈莹轻声试探,“王上可有启发?有没有提到凤凰胆的使用之法?”
献王半个身子瘫软在床榻上,死死按着太阳穴,指甲在苍白的皮肤上抓出几道血痕。
“凤凰……岐山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猛地闭上眼。
“本王……实在难以集中精力去推演。”献王的声音里透着罕见的虚弱。
雮尘珠的反噬,已经严重干扰了他的心智。
沈莹趁机退后半尺,拉开安全距离:“王上,天书已解,但我认为,现在您的状态根本不适合参悟天机,您最该做的,是先想办法压制反噬。”
话音刚落。
“吱呀——”
殿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。
接着,一道苍老的声音隔着木门响起。
“草民来为献王献计,可助王上压制反噬。”
沈莹头皮发麻。
这么巧?
献王抬起头,灰白的瞳孔里布满血丝。
“进。”
她转头看去,屏风上投下一道佝偻的人影。
是曹方士。
曹方士穿着破旧的布衣,迈步走入内室。
他低眉敛目,停在琉璃屏风外十步远的地方。
双膝下跪,行了个大礼。
献王放下揉按额头的手,半眯起灰瞳,透过屏风的缝隙冷冷地盯着那道影子。
“你有办法?”
曹方士将头伏在地上:“回王上,老臣有一套截脉闭气之阵,可借遮龙山极阴地脉之气,以毒攻毒,强行锁住王上体内暴乱的煞气,至少可保王上三月内肉身不崩。”
献王视线在曹方士身上打转。
曹方士保持跪伏姿态:“只是此阵施展时,不可有生人气息干扰,请王上……屏退左右。”
屏退左右?
沈莹坐在床榻边缘,眼皮狂跳。
这内室里连个宫女都没有,所谓的“左右”,不就是点她呢吗?
她立刻转头看向献王。
“你先出去。”献王没有丝毫犹豫,冲沈莹抬了抬下巴。
在他眼里,现在压制反噬是第一要务。
“是,王上。”
沈莹立刻起身理了理裙摆,没看曹方士一眼,径直走过屏风,推门而出。
木门在身后合拢,走廊上的冷风吹在脸上。沈莹后背渗出一层冷汗。
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曹方士在马车里对她说过的那番话。
——“效仿武王伐纣,诛杀献王以积攒造化成仙。”
“若能除掉献王,便是大功德一件!哪怕死在诛魔的路上,亦可积累仙福。”
曹方士根本就没打算救献王!他这分明是来刺杀的!
趁着献王反噬最严重、力量最虚弱的时候,实施刺杀计划。
沈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。
找死。
献王若是那么好杀,益州郡的汉军早就得手了。
曹方士此举,除了激怒一头处于失控边缘的怪物,没有任何作用。
“疯子……全他妈是疯子!”
沈莹暗骂一声,顾不上什么仪态,提起裙摆就在迷宫般的行宫长廊里狂奔。
她必须马上找到曹忌。
那是曹方士的亲传弟子,只有曹忌最清楚那老头到底要干什么!
夜风穿过行宫。
沈莹询问巡夜的黑甲武士,知道曹忌在西南角的偏院。
沈莹走过去,一把推开半掩的木窗。
屋内,曹忌盘腿坐在通铺上,手里捏着几根蓍草。
听见动静,曹忌丹凤眼微微眯起,随即放下蓍草,走到窗边。
“姐姐。”
沈莹隔着窗台看着他,呼吸急促。
“你师傅去主殿了。”
曹忌目光微闪,面容极度平静,没有任何惊讶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去刺杀献王。”沈莹压低声音,“你师傅在找死,你也不打算拦?”
曹忌摇头:“拦不住的,师傅执念太深,认定杀了献王就能成仙,他求仁得仁。”
沈莹盯着曹忌,语气不解。
“那也不必急于一时。”沈莹压低声音,“明知他刚屠了半座城,反噬极深,现在去就是以卵击石。”
曹忌放下手中的蓍草,抬眼,黑白分明的丹凤眼里没有情绪波动。
“姐姐可能不知道,师傅阳寿将尽,他已经没有时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