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中午吃过饭,张建国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,手里捏着把紫砂壶,眼皮都没抬,声音却清清亮亮地传过来:“拉弟啊,上回那追风草……挺有用的。”
我正擦着茶几,就听他接着说:“你跟刘伟,这个星期……得空再去拔点吧。”他把壶里的残茶缓缓倒进脚边的海棠花盆里,这才抬起眼,“这草啊,认时节。等入了冬,叶子一枯,根也难找,到时候就算想用,也抓不着了。”
他说话不急不慌,可那句“挺有用的”,比什么夸奖都重。我心里一热,连忙应道:“哎,老爷子您放心,我跟刘伟这就合计合计,趁这几天天好,赶紧再去一趟。采回来我给您晒干了存着,万一哪天膝盖又闹脾气,咱随手就能用上。”
张建国“嗯”了一声,又去摆弄他的兰花,嘴角似乎笑了笑。他那表情我明白:这草顶用;这情,他也记着呢。
张建国把壶往桌上一搁,又补了一句:“对了,上回你说那白家大院里,有个傻老头……你们这回再去,多带点吃的——牛奶、方便面,这些都给他捎上。再买点熟肉,老人需要营养,多给吃点荤的,这个我一会儿给刘伟支点钱。”
我应了声“哎”,心想,老爷子心肠真好,他还记着那个破院里从未见过面的傻舅舅呢。
这回我和刘伟去,天公真是不作美。
刚下公路,就刮起风来,黄土打着旋儿往车上扑,天阴得像扣了口黑锅,眼看就要下小雨。
刘伟一下车,缩着脖子嘟囔:“姐,这鬼天气,咱还上山不?”我瞅了瞅车后座那两箱牛奶和方便面,还有一大包酱牛肉,心一横:“去!好不容易来了,又有老爷子吩咐的,咱得好好办。”
“得嘞,拉姐。”刘伟又上了车,七拐八弯到了白家大院。
那院子,好像比十多天前更破败了。
风一过,荒草“沙沙”响,像谁在哭。
院子里还是乱七八糟,碎瓦片、破木板到处都是,可一眼望去——墙角下,上次见着的那个傻老头不见了,院里多了一个新土堆。
土堆上有一根杨木桩子,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那儿,被风吹过,那杨木桩子上的干树叶,沙沙地响……
我俩在院子里喊了半天,也没喊出那老头……
推开破败的门,里面有一床油滋滋的铺盖,堆在雕花榆木大床上。
那雕花榆木大床表面被腐蚀了,不知被什么劈的乱七八糟的,漆皮斑驳,看那花纹是残枝莲的,看着倒挺结实。
床的一角,挂着一件沾满油污的校服,风一吹,校服直晃,门上的破匾也咔嚓咔嚓直响…
雕花榆木床的旁边,一张缺了腿的榆木桌子,桌面倒是挺好,只是三条腿了,那一条腿底下垫着一摞半头砖。
桌上有半个破盆和一个瓷碗,那瓷碗上面有个豁口,里面脏兮兮的,不知道沾了什么东西,苍蝇乱飞,有蛆虫在碗沿上爬……
青石铺的地上,一堆的方便面袋子和火腿肠袋子乱哄哄的堆在地上,我俩走过去,苍蝇“嗡嗡嗡…”的在旁边绕来绕去。
我一阵恶心,赶紧捂住了嘴。
刘伟憋着气半天没吭声,从兜里掏出个一次性口罩戴上了。
我赶紧把牛奶、方便面和那一大包熟肉放在床上。
我看到一块破塑料布,把那块塑料布盖在了牛奶方便面箱子上。
我没说话,心想或许那傻老头出去转悠了,晚上回来可以吃了!
刘伟站在我身后,想说什么,最后却只是搓了搓手:“老爷子……这回有吃的了。”
风透过破门吹了进来,我眼睛发涩,心里酸的慌,这院子的老财主白继祖,他哪能料到好端端的白家大院,能败落成这样。
刘伟从裤兜里掏出一节卫生纸,他捏着那纸,把碗里的蛆倒了,又把碗擦了擦,放回原位。
风大了,那破木门呜呜的直响…我看了看院里那大土堆…
心里觉得别扭,我拉了下刘伟:“走,看样子要下雨,趁着还没下雨,咱赶紧上山采追风草,采完了能赶回去。”
我俩转身往山上走,刘伟走到那土堆旁,用脚踢了一下那土堆,“哎呀,这老爷子闲的没事干,堆土玩呢!”
说完他愣了一下,可能觉得不对劲,又赶紧往我身后缩了缩。
我一推他,“快点走吧,一会下雨呀!”
“好,快点走。”刘伟看着天快步往外走,我跟在他后面,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院子。
我心想,这雨要是下大了,老爷子那破房子会不会被淋塌?……
我们俩走到山路上,还没上山,就下起了雨,跑去山路不远的一个破院子里避雨。
院里住着一个70多岁的老头,正是上次那个放羊老头。
那天他带着个破草帽,我也没看清他,原来他是一只眼,他一笑,那脸真恐怖。
吓得我直哆嗦……刘伟也直往后退。
“孩子们,别怕,我小时候放炮,让二踢脚炸瞎一只眼……”老人说话的声音温和,看着也不像坏人,我俩也是没办法,就进了老人的屋。
老人或许好长时间没见人了,也或许是没人敢跟他说话,我们一进屋,他把一筐酸果子,推到我们面前,热情的让我俩吃。
看着屋外淅淅沥沥的雨,一时半下也走不了,我和刘伟都坐在了老人家的炕沿上。
吃着老人的酸果子,听老人说话。
老人说他叫牛喜子,因独眼没娶上媳妇儿,养的十几只羊,没地方住,就住他叔爷爷牛二的院里了。
雨越下越大……到了晚上8点才停……
山里的夜晚,没有星星,我和刘伟不敢走山路,外面漆黑一片,决定第二天上山采了追风草风,再回去。
张建国要是知道舅舅不见了,会怎样想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