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河观。
辰时。
陈时渡睁眼的时候,窗外天光已经透进来了。
西厢房的木板床硬得咯脊梁,枕头是赵元朴亲手塞的荞麦壳,被子洗得发白,带着一股子皂角味。
他坐起身,看了一眼窗外。
天很干净。
昨夜那道千里飞符撕裂的云层还没合拢,晨光从裂口里洒下来,落在清河观斑驳的院墙上。
黄河方向,水声平缓。
陈时渡穿好卫衣,推开门。
“吱呀!”
院子里站了一排人。
赵元朴站最前面,身后是吴明山、刘守真、孙怀德,再后面是张小满,以及十几个年纪从十五到四十不等的道士。
全观二十三人,一个不差,全到了。
道袍虽旧,但都洗得很干净。
头发扎得整齐,脚上的布鞋也蹭过了。
看见陈时渡出来,赵元朴率先抱拳。
“天师早!”
二十三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。
“天师早!”
声音在山崖间回荡了两遍。
陈时渡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你们站了多久了?”
张小满偷偷举了一下手。
“卯时初就来了。”
卯时初,凌晨五点。
陈时渡看着这帮人,没说话。
赵元朴搓了搓手,表情有些局促。
“天师,早饭备好了,您……您先用饭。”
陈时渡跟着他们进了那间充当饭堂的偏殿。
一张长条木桌,摆着两碟咸菜、一盆粟米粥、六个杂粮馒头、一小碗辣萝卜。
粥是稠的,能看出用了心思端了几遍。
馒头不白,掺了玉米面,但蒸得很实。
孙怀德站在一旁,老脸憋得通红。
“天师,观里条件实在有限……这馒头是今早现蒸的,粥也是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昨晚这位爷随手画两道符就镇住了黄河,今早请他吃杂粮馒头配咸菜。
搁谁谁不尴尬。
陈时渡拉开条凳坐下。
拿起馒头,咬了一口。
嚼了两下,又喝了一口粥。
“坐下吃。”
赵元朴等人面面相觑,小心翼翼地坐下来。
整个饭堂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的碰响。
张小满坐在最末尾,眼睛却一直偷偷看着陈时渡。
这位天师吃饭的样子很普通。
不挑食,不讲究,馒头掰开蘸辣萝卜的汁,粥喝到见底。
跟镇上那些来道观上香的老板们完全不一样。
那些人吃个素斋都嫌油少。
陈时渡放下碗。
目光扫过饭桌上的众人,又看了一眼偏殿外头那几个蹲在台阶上端着碗吃饭的小道士。
“赵掌教。”
“天师请讲!”
“你们观里,一天吃几顿?”
赵元朴筷子一顿,嘴角的笑容有点僵。
“……两顿。”
吴明山咳了一声,低头喝粥。
陈时渡没再问。
他站起来,走到偏殿门口。
清晨的阳光打在半塌的屋檐上,照出一片斑驳的光影。
院子里的三清殿,殿门歪了一扇,门槛踩得凹了下去。
香炉里的灰是冷的,不知道多久没人来上过香。
但神像前的供桌擦得很亮。
三清祖师的法像前,三盏油灯还在燃着。
灯芯很短,快烧到头了,但火苗稳稳的。
陈时渡看着那三盏快要熄灭的油灯。
沉默了很久。
身后,赵元朴走过来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三清殿,叹了口气。
“天师,让您见笑了。”
“没什么好笑的。”
陈时渡没有回头。
“盛世和尚,乱世道士。”
赵元朴浑身一震。
“太平年月,庙里的和尚收着功德箱,开着素斋馆,盖着大雄宝殿,道观呢?门可罗雀。”
陈时渡转过身。
“可每一次天灾降世、国难当头,往山下冲的,不是和尚。”
“是你们这些连饭都吃不饱的穷道士。”
赵元朴的眼眶红了。
吴明山放下碗,手指攥着筷子,骨节发响。
刘守真、孙怀德,还有那几个蹲在台阶上啃馒头的年轻弟子,全都抬起头。
“三清殿的灯快灭了。”
陈时渡看着赵元朴。
“七天后,我让它重新亮起来!”
赵元朴张了张嘴,咬住了。
一揖到底。
没说话。
不用说了。
陈时渡收回目光,语气恢复了平常。
“去书房。”
东厢书房。
还是那张垫着半块砖的方桌。
赵元朴铺上一张稍好些的宣纸,孙怀德从自己私藏里翻出一支还算能用的狼毫笔,吴明山贡献了半瓶没过期的墨汁。
陈时渡提笔,落字。
写得很快。
一行一行列下来。
赵元朴凑过去看,越看脸色越凝重。
“壶口段主阵所需:铜镜一面,须一甲子以上……黄符六十四张,极品辰砂二两……阵旗九面……定水铜钉三十六枚……”
赵元朴的手心开始冒汗。
“……这些东西,清河观大部分都有,铜镜可以用祖师爷传下来的那面,辰砂和黄符我去镇上跑一趟,阵旗观里就能缝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只有这个‘定水铜钉’,我们没有。”
陈时渡笔没停,头也没抬。
“我会让太清宫送来。”
赵元朴松了口气。
陈时渡写完清河观的物资单,翻了一页,继续写。
第二张。
第三张。
一口气写了九张。
赵元朴愣了。
“天师,这九张是……”
“壶口上下游最近的九个脉点。”
陈时渡搁笔。
“分别在河曲、风陵渡、潼关、三门峡、小浪底、花园口、兰考、菏泽、济南。”
他抬头看向赵元朴。
“这九个点附近,有没有还在的道门?”
赵元朴拧着眉头想了半天。
“河曲有个太和观,跟我们清河观辈分相当,老观主叫许怀谷,修为金丹巅峰,为人正派,但脾气犟得很。”
“风陵渡的永乐宫,现在是旅游景点了,但后山还有几个老道士在守着。”
“潼关……潼关那个华阴派,跟我们有过节,三十年前抢过我们一块地。”
赵元朴越说越底气不足。
“天师,恕我直言,这些门派未必肯听我们清河观的。”
他苦笑了一声。
“我们连自己的电费都交不起,在道门里头,说话……没分量。”
陈时渡站起身。
“让他们听的,不是清河观。”
赵元朴一愣。
陈时渡伸手入怀。
从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内兜里,取出一样东西。
一枚令牌。
通体漆黑,只有巴掌大小。
令牌正面刻着三个古篆“天师令”。
字迹以金线填就,笔锋如刀刻。
背面是一枚盘龙印,龙目嵌着两粒极细的血色宝石,在晨光中微微流转。
令牌一出。
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变了。
赵元朴浑身汗毛倒竖,双膝一软,差点又跪下去。
吴明山刚伸进口袋的手,在碰到降压药的瞬间停住了。
“天师法令。”
陈时渡把令牌放在方桌上,黑色令牌压在那九张物资单上。
“持此令传书九观。”
“壬辰日,开坛镇水,各派听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