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时渡转身,看向青年军官。
“你守了八十年,龙脉在哪,你比谁都清楚。”
青年军官一愣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灰蓝色的魂体表面,有一缕极细的暗金色纹路,沿着经脉蜿蜒,从指尖一直延伸到心口。
那是八十年镇守留下的痕迹。
他的魂魄早就和金陵龙脉缠在了一起。
“我试试。”
青年军官蹲下身,右手按在白骨铺就的地面上。
闭眼。
五指张开,魂力顺着那缕暗金纹路往下灌。
地面震了一下。
又震了一下。
第三下的时候,万骨深渊的最底部,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呜咽。
白骨层裂开一道缝。
缝隙里涌出一缕金光。
金光极淡,淡到几乎看不见。
然后,它出来了。
一条龙。
长约十丈,通体暗金色。
萧纵看清它的第一眼,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这他妈……”
龙脉浑身布满黑色的疮孔。
鳞片脱落了七成,露出底下灰败的肉质。
右侧龙角断了半截,伤口处渗着黑色的脓液。
龙身中段有一个巨大的豁口,几乎将它拦腰截断。豁口边缘焦黑,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了几十年。
龙尾拖在白骨间,尾鳍碎得只剩骨架。
十丈龙身,蜷缩成不到三丈。
它悬在半空,身体不断颤抖。
像一条被扒了皮、抽了筋、又扔进臭水沟泡了八十年的鱼。
雷山的拳头攥紧了。
叶红鱼别开脸。
莫渊把兜帽拉到最低,不看了。
沈苍死死盯着那条龙脉,手杖拄在地上,一言不发。
他是金陵人。
生在这座城,长在这座城。
他脚下踩的每一寸土地,都和这条龙脉连着。
这就是他的根。
现在他看到了自己的根被啃成了什么样子。
龙脉的头缓缓转向陈时渡。
一双浑浊的龙目对上他的目光。
它怕。
缩了一下身子。
陈时渡伸出手。
掌心朝上。
龙脉犹豫了两秒,慢慢把头凑过来,龙吻轻轻抵在他掌心上。
陈时渡另一只手抬起,按在龙脉额顶断角的位置。
“疼就叫。”
龙脉歪了歪头。
陈时渡闭眼。
掌心金光大盛。
天地道韵没入龙脉体内。
第一息。
龙身上那些黑色的疮孔开始冒烟。
黑色脓液被逼出体外,一滴一滴落在白骨上,“嗤嗤”作响。
第二息。
断裂的鳞片从伤口边缘重新生长。
暗金色的新鳞挤开焦痂,一片接一片往外翻。
第三息。
龙身中段那个巨大的豁口,开始愈合。
两侧的组织飞速再生,像一条拉链被拉上。
龙脉发出一声低鸣。
新肉顶开旧伤的痛,像骨折复位,像断指再生。
萧纵看着陈时渡掌心不断输出的金光。
嘴唇动了动。
“这是在用气运修龙脉?”
沈苍没回答,但手杖上的裂纹又深了一分。
气运这种东西,一个人一辈子攒的量有上限。
修一条被蚕食了八十年的龙脉需要多少?
他不敢算。
三十息后。
龙角重生。
暗金色的双角从额顶拔出,带着滚烫的金雾。
六十息后。
龙尾复原。
尾鳍重新舒展,鳞片密实如铠甲。
九十息后。
最后一道黑色疮痕从龙腹消失。
陈时渡收手。
退后一步。
龙脉愣了一下。
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全身暗金鳞片焕然一新。
双角如银钩,龙须如丝绦,龙目从浑浊变成了琉璃般的纯金色。
十丈龙身完全舒展开。
它试探性地甩了一下尾巴。
“轰!”
气浪掀飞了周围的碎石。
萧纵被震退三步。
龙脉又甩了一下。
这次它信了。
仰头。
一声龙吟撕裂了整个地下空间。
“嗷!”
龙身盘旋而起,金光从鳞片间喷薄而出,直冲头顶那道已经裂开的岩层缺口。
穿透紫金山。
穿透云层。
金光冲天。
……
金陵城,夫子庙街边。
老张的馄饨摊还没收。
他弯着腰在铁桶里涮碗,嘴里骂着儿子不来帮忙。
金色的光从天上落下来,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一样。
老张抬头。
碗掉在桶里,溅了一身水。
“我操。”
“那是什么东西?”
旁边的食客端着半碗馄饨站起来,汤洒了一裤子,一点没感觉。
新街口,十字路口。
……
环卫阿姨刘桂兰正推着垃圾车过马路。
金光照下来的时候,她还以为路灯炸了。
抬头一看。
天上一条龙。
是真的龙。
刘桂兰愣了三秒,把扫帚往垃圾车上一扔,掏出老年机。
翻了半天找到相机。
举起来。
手抖得拍了八张全是糊的。
……
秦淮河边。
三个刚从酒吧出来的年轻人,勾肩搭背走在河堤上。
最前面那个喝高了,正吹牛自己打黑悟空通了最终BOSS。
金光落下来。
他仰头看了两秒。
转过头,对身后两个哥们说:
“操,我喝多了,你们看那是条龙还是我产生幻觉了?”
另外两个抬头,同时看到了那道盘旋的金色身影。
三个人酒醒了一大半。
其中一个当场掏出手机开直播。
“家人们!金陵上空!有龙!我没喝多!真有龙!”
直播间零点几秒涌进来三万人。
弹幕全是问号。
……
紫金山地下。
龙脉盘旋了三圈,又俯冲下来。
绕着陈时渡转了两圈。
龙头凑过来蹭他的手。
陈时渡拍了拍它的龙角。
“沉下去,归位,把金陵地气稳住。”
龙脉蹭了最后一下。
恋恋不舍地沉入裂缝。
金光收敛。
地面重新合拢。
万骨深渊安静下来。
三十万冤魂走了。
龙脉归位了。
鬼王死了。
封魂阵破了。
这座被扎了八十年的钉子,今夜拔了。
五大镇守使站在原地,没人说话。
萧纵嘴巴张了两次,合上了。
他发现自己今晚说得最多的就是“我操”,实在不想再说第三遍了。
陈时渡负手转身。
看向青年军官和女孩。
两人并肩站着。
手还牵着。
陈时渡停在他们面前。
“钉子拔了,阵破了,龙脉回来了。”
他看着青年军官。
“欠你们的仇报了,困你们的锁解了。”
青年军官站直了身体。
军装崭新,绑腿齐整,和八十年前出营那天一模一样。
“现在给你们两条路。”
陈时渡竖起两根手指。
“第一条,入轮回,来世投个太平盛世,娶妻生子,过一辈子安稳日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