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时渡右手翻转。
掌心白光炸开,化作一道金色的锁链。
锁链不粗,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道门符箓。
每一个符箓都在跳动,像活的。
“太上三五正一盟威箓。”
陈时渡吐出十个字。
锁链动了。
不是飞出去。
是凭空出现在鬼王身上。
脖子,手腕,腰腹,脚踝。
四道金色锁链同时收紧。
鬼王的军刀脱手。
三尺暗红刀芒在半空中炸散,化作一团黑雾,被金色锁链上的符箓吞噬干净。
“什么!”
鬼王暴怒嘶吼,八十年积攒的全部怨煞从体内疯狂涌出,冲击锁链。
没用。
怨煞撞上符箓的瞬间就被烧成灰烬。
金色锁链越收越紧。
鬼王的魂体被勒得扭曲变形。
他拼命挣扎,双手抓住脖子上的锁链,指甲扣进去,黑血顺着指缝淌下来。
“放开我!”
鬼王的从容彻底碎了,声音尖厉得变了调。
“你不能杀我!我是!”
“你是什么?”
陈时渡打断他。
鬼王的话噎在嗓子里。
身后,五大镇守使站在原地。
萧纵的嘴唇动了两下,没发出声。
雷山的加特林垂在身侧,两米二的巨汉像个雕塑。
叶红鱼手指停在半空,指尖的赤红异能自己灭了。
莫渊蹲在地上,双手按着膝盖,兜帽下的灰眼死死盯着那几道金色锁链。
沈苍握着手杖。
一言不发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镇压过数不清的S级灾害。
但盟威箓这种东西,他只在天枢最高机密档案的扉页上见过一行批注。
“正一天师独有,非天命不可驱。”
陈时渡没再看鬼王,转过身。
面向那片白骨铺就的大地。
几万具,几十万具。
大人的。
孩子的。
老人的。
双手合十,缓缓分开。
十指间,金色的真炁化作一缕缕细丝,飘向那片白骨。
“太上敕令,酆都开路。”
“滞留此间八十载之魂灵……”
“醒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。
白骨动了。
每一具残骸上,升起了一缕淡蓝色的光。
一缕。
十缕。
百缕。
千缕。
万缕。
整个万骨深渊,像被点燃了一片蓝色的星海。
光缕凝聚成形。
第一个站起来的,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。
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婴儿,又抬头看了看四周,眼中满是茫然。
第二个是一个白发老头,拄着拐,佝偻着背,浑浊的眼睛眨了眨。
第三个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,光着脚,衣服上全是弹孔。
第四个,第五个,第一百个,第一千个。
站起来了。
全部站起来了。
男人,女人,老人,孩子。
文的,武的,穿长衫的,挑扁担的。
密密麻麻,铺满了整个地下空间。
三十万道身影。
沉默地,站在原地。
萧纵的腿在发软。
三十万双眼睛,带着八十年的困顿、不甘、仇恨。
此刻全部醒了。
陈时渡看着他们。
他们看着陈时渡。
然后,最前面那个抱孩子的女人,弯下了腰。
一鞠躬。
身后,所有魂灵跟着弯腰。
三十万人,齐齐一鞠躬。
没有声音。
没有哭喊。
只有沉默的、整齐的、带着千钧重量的一躬。
地下空间的空气都被这股无声的力量压塌了。
青年军官单膝跪地,剑拄在面前,额头抵着剑柄。
女孩跪在他身旁,红嫁衣铺了一地,泣不成声。
陈时渡受了这一礼。
然后侧身。
露出身后那个被金色锁链锁死的鬼王。
“八十年。”
陈时渡的声音很轻。
“够久了。”
他看着三十万魂灵,淡淡开口。
“仇人在这。”
“自己动手。”
三十万双眼睛,同时转向鬼王。
鬼王的挣扎停了。
不是不想挣扎。
是被那三十万道目光钉死了。
他看到了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的眼睛。
他认识她。
八十年前,他的士兵从她怀里抢走婴儿,摔在城墙上。
他看见了那个白发老头的眼睛。
也认识。
八十年前,他下令把这条街的老人全部赶进防空洞,用汽油点着。
他看到了那个光脚男孩的眼睛。
“不……”
鬼王的声音破碎了。
“不要!”
三十万魂灵动了。
第一双手抓住了鬼王的肩膀。
那个抱孩子的女人。
放下了怀中的婴儿,十指扣进鬼王的魂体,用力撕扯。
鬼王惨叫。
第二双手,第三双手,第一百双手。
三十万双手。
撕。
咬。
扯。
抠。
鬼王的惨叫声越来越尖,越来越碎。
“该死!放开!放开我!不要……啊啊啊!!”
他的将官呢大衣被撕成碎片。
金扣被拽掉。
勋章被扯下,踩碎。
锁链限住了他的力量,他只能承受。
一口一口地被咬。
一块一块地被撕。
从外到里。
萧纵别开了头。
雷山闭上了眼。
叶红鱼的脸色惨白。
莫渊把兜帽拉到最低,缩成一团。
沈苍一动不动地看着。
从头看到尾。
眼眶通红。
鬼王的惨叫持续了整整三分钟。
最后一声嘶吼被无数双手堵在喉咙里,变成含糊的呜咽。
然后,连呜咽都没了。
三十万魂灵退开。
鬼王的位置,什么都没剩下。
连渣都没有。
地下空间恢复了安静。
三十万魂灵站在原地,目光重新看向陈时渡。
不再有仇恨。
不再有不甘。
只剩疲惫。
八十年的疲惫。
陈时渡抬起右手,向天一指。
“开。”
头顶的岩层裂开一道缝。
金色的、温暖的、无边无际的光。
光落下来,洒在每一个魂灵身上。
轮回路。
陈时渡收回手,负于身后。
看着那片光。
“大仇已报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却让所有人的眼眶发烫。
“可以走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“别再执着。”
抱孩子的女人重新抱起婴儿,走进光里。
白发老头拄着拐,一步一步,慢慢走进光里。
光脚男孩回头看了陈时渡一眼,咧嘴笑了笑,转身跑进光里。
一个接一个。
三十万人,走向那道光。
安静的,平和的。
青年军官站起身。
看着那道光,又看向身旁的女孩。
女孩攥着他的手。
“哥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也能走了吗?”
青年军官没有回答。
他看向陈时渡。
陈时渡看着他们。
片刻。
“你刚才说,这下面还有东西没清干净。”
陈时渡负着手,目光穿过正在消散的金色光芒,落向万骨深渊更下方的黑暗。
“龙脉被蚕食的部分,不会因为鬼王死了就自动修复。”
青年军官的呼吸一窒。
陈时渡收回目光,看了女孩一眼。
“想走,随时可以。”
“但如果你们愿意再等一等……”
他转过身,面向深渊。
道袍被地底涌出的气流吹起。
“我还有一件事要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