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普金斯最后站起来。
壁炉里的火光,在他身后的墙上跳动。
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像一根竖在墙上的十字架。
“从各方面分析。
法律上,我们有治外法权。
军事上,我们有联军舰队。
政治上,我们有几百年殖民史积累下来的智慧。”
“他段启年有什么?
他只有一群刚从田里拉起来的农民。
和一批不知道哪来的德国枪。”
“他最大的底牌是运气。
廊坊那一仗,他运气好,赌赢了。
但运气不是实力。
他以为赌赢一次,就能赌赢第二次?”
“在座各位都是老牌列强的外交官。
我们见过无数赌徒。
赌徒的共同结局是什么?
赌到最后,连裤子都输光。”
“他现在把全部筹码推到桌上。
赌我们会被他的五万人吓住。
我们不会被吓住。
所以他必输。
他的三天期限——是给他自己找台阶下。”
他把雪茄在烟灰缸里狠狠碾灭。
雪茄头被碾成碎末,烟灰溅在桌面上。
“现在表决。
第一,联名照会南京外交部。
抗议段启年武装包围东交民巷。
要求南京政府立即命令其撤军,并严惩相关责任人。
措辞必须强硬。
要提到《辛丑条约》的神圣性。
提到列强在华利益的不可侵犯性。
提到一切后果由南京政府承担。”
“第二,各国使馆内部加强防御。
陆战队员进入警戒阵地。
使馆大门上锁加固。”
“第三——最关键的。
不交出任何人。
不管段启年说谁是汉奸谁是特务,那是他的说法。
东交民巷的治外法权不可侵犯。
这是原则问题。
原则不能退。”
“同意联名抗议照会的,请举手。”
四只手同时举起。
“同意不交出任何人的,请举手。”
四只手再次同时举起。
霍普金斯点头。
“一致通过。
诸位——三天后见。
我赌他不敢进来。”
博纳尔站起来,整理西装领口。
嘴角挂着嘲讽的笑。
“三天后,我们在这里开一瓶香槟。
庆祝虎贲师夹着尾巴,从东交民巷撤围。”
“到那时,全中国都会看到。
在华北不可一世的段启年。
在列强面前,就是个纸老虎。
他的通牒就是一阵风,吹过去就没了。”
詹金斯也站起来。
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胳膊上。
“纸老虎这个词不错。
东交民巷的墙,三十五年没倒过。
庚子年没倒,辛亥年没倒,北伐没倒,中原大战没倒。
一个段启年能让它倒?我不信。”
“三天后这墙还会在这里。
我们也会在这里。
而他的五万人——会在城外找个借口撤走。
就像所有中国人一样。”
山本最后一个站起来。
他没跟着笑。
只是看了一眼窗外虎贲师封锁线的方向。
月光下,使馆围墙后的沙袋工事已经垒好。
陆战队员的钢盔,在夜色里泛着冷光。
他转过身。
声音冷得像刀。
“希望三天后,诸位的香槟还能喝得下去。
如果喝不下去——大日本帝国不会像庚子年那样只派两千陆战队。
这次会是整个华北驻屯军的全面出动。
届时,希望诸位的军舰已经在天津港外准备好了。
告辞。”
他推开门走了。
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博纳尔看着山本的背影,冷哼一声。
“日本人被段启年打怕了。
现在就恨不得拖着我们一起替他们挡枪。
他越急,越说明他心里虚。”
霍普金斯拿起桌上的雪茄重新点燃。
吸了一口,缓缓吐出一口烟雾。
烟雾在壁炉的火光里打着旋上升。
像一条缓慢盘旋的蛇。
“诸位。
三天后,他会退的。
不是因为他怕我们的军舰。
是因为他怕我们的规矩。
规矩这东西,比军舰可怕。
军舰能炸毁一座城,规矩能压垮一个人。”
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。
“段启年扛不起我们的规矩。
一百年了。
没有一个中国人扛得起。”
同夜。
北平城墙。
夜色深沉。
城墙上的风很大。
吹得火把猎猎作响。
火光把垛口的青砖,映得一明一暗。
段启年站在垛口边。
军大衣被夜风吹得向后飘起。
下摆一下一下,拍打着他的小腿。
他手里没拿望远镜。
就这么站着。
看着远处东交民巷的灯火。
那些灯火稀稀疏疏。
各国使馆窗口,透出昏黄的亮光。
月光下,能看到使馆围墙后面新垒的沙袋工事。
和陆战队员钢盔偶尔反射的冷光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开口。
声音被风卷着散开。
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的天气。
“那帮鬼佬,现在在开会。
英国人坐主位。
法国人坐左边。
美国人坐右边。
日本人坐最边上。”
“英国人会说——段启年是个暴发户,草台班子,没见过真正的力量。
法国人会附和——他就是个泥腿子,在演戏,赌徒一个,迟早输光裤子。
美国人会算账——经济制裁能让南京半年垮掉。
日本人最怕,但日本人不敢单独出头,只好拱火。
说我是德国的代理人。
说中国军人百年如此从无例外。
说段启年真碰到洋人强权立刻跪。”
他转过身。
背靠着垛口。
看着身后的部下。
“他们最后会联名发照会给南京。
会垒沙袋架机枪。
会赌我段启年在列强面前就是个纸老虎。
会赌我像李鸿章一样忍。
像袁世凯一样让。
像国民政府一样谈。
会赌中国军人百年如此——从无例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