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地中央。
指挥部废墟。
松本从一堆碎木、瓦砾里爬出来。
脸上,身上。
全是血,全是灰。
左脸的纱布早没了。
伤口崩开。
血肉模糊。
能看到白森森的颧骨。
他手里。
攥着一把南部十四年式手枪。
枪口。
对着自己的太阳穴。
手。
抖得厉害。
他看着周围。
火海,废墟,尸体,残肢。
还有那些像幽灵一样。
在火光中快速移动、收割生命的黑色身影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一个大队。
一千二百人。
驻扎三年的坚固营地。
就在不到半小时内。
被彻底抹平了。
被一支……支那保安团。
被一个……昨天还被他骂“支那猪”的警察。
耻辱。
奇耻大辱。
比昨天那记耳光。
耻辱一万倍。
他不能活着。
活着,回去也是切腹。
不如……
他咬着牙。
手指扣上扳机。
用力。
“咔嚓。”
扳机,没动。
一只穿着厚重军靴的脚。
踩在了他的手腕上。
“咔嚓——!!”
清晰的。
骨骼碎裂的声音。
“啊——!!!”
松本惨叫着。
手枪脱手。
飞出去老远。
他抬头。
逆着火光。
看到一个身影。
穿着笔挺的军装。
披着黑色呢子大衣。
站在他面前。
居高临下。
眼神冰冷。
是段启年。
段启年蹲下身。
看着他。
看了几秒。
然后。
抬手。
“啪——!!!”
一记耳光。
狠狠抽在松本已经血肉模糊的左脸上。
正好。
打在昨天那个巴掌印的位置。
伤口崩裂。
脓血飞溅。
松本疼得浑身抽搐。
惨叫都叫不出来。
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。
段启年用手帕。
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。
然后。
把手帕扔在松本脸上。
“这一巴掌。”
他开口。
声音平静。
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。
“是告诉你。”
“中国人的脸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一字一顿。
“不是那么好打的。”
松本趴在地上。
浑身发抖。
脸埋在泥土和血污里。
不敢抬头。
只能用那只完好的眼睛。
透过指缝。
怨毒地,恐惧地。
盯着段启年。
段启年不再看他。
起身。
对身边的李振道。
“打扫战场。”
“俘虏全部补枪。”
“重伤的,也补枪。”
“装备,清点。”
“是。”
李振转身去安排。
段启年站在废墟中央。
看着这片刚刚被炮火犁过、还在燃烧的营地。
空气里。
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、焦糊味、血腥味。
远处。
还有零星的枪声。
和日军伤兵垂死的呻吟。
但大局。
已定。
丰台日军中队。
一千二百人。
全歼。
丰台外围。
五公里处。
土坡后。
刘自珍的临时营地。
帐篷里。
点着马灯。
昏黄的光。
照着刘自珍通红的脸。
他坐在行军床上。
手里拿着个酒壶。
正美滋滋地喝着。
脸上。
是毫不掩饰的得意。
“副官。”
“在。”
“告诉弟兄们,今晚好好睡。”
“养足精神。”
“几天后……”
他喝了口酒。
咂咂嘴。
“几天后这个时候,那些德械,就是咱们的了。”
“MG34,重炮,装甲车……”
他越想越美。
忍不住笑出声。
“到时候,老子也有全德械团。”
“看谁还敢看不起我刘自珍?”
“冯治安?宋哲元?呵……”
他摇摇头。
又灌了一口酒。
满脸通红。
醉眼朦胧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轰——!!!”
“轰隆隆隆——!!!”
远处。
丰台方向。
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!
不是一声两声。
是成片的。
连绵不绝的。
像几百个炸雷同时在耳边炸开!
大地。
在剧烈颤抖!
帐篷顶的灰尘。
簌簌往下掉!
马灯的火苗。
疯狂晃动!
刘自珍手里的酒壶。
“哐当”一声。
掉在地上。
酒液洒了一地。
他愣了一秒。
然后。
猛地跳起来。
连滚带爬地冲出帐篷!
跑到土坡上。
看向丰台方向。
然后。
他看到了。
黑夜。
被点亮了。
丰台日军车站的方向。
冲天的火光。
把半边天空都烧成了血红色!
爆炸的火光。
像烟花一样。
在夜空中不断绽放!
隐约能听到。
连绵不绝的炮声。
机枪的嘶吼。
还有……日军濒死的惨叫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刘自珍张着嘴。
瞪着眼。
腿一软。
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“炮击……是炮击……”
“段启年……他……他真敢打……”
“他居然……真的主动打日军了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。
声音发颤。
脸色惨白。
刚才的得意,贪婪,醉意。
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只剩下。
一种冰冷的,刺骨的恐惧。
疯子。
这个段启年……
真的是个疯子。
南苑。
29军军部。
深夜。
会议室里。
灯还亮着。
宋哲元坐在主位上。
手里夹着根烟。
但没抽。
烟灰积了老长。
掉在桌上。
他也没察觉。
他面前。
摊着刚送来的电报。
只有一行字。
“丰台保安团,于今夜十时,主动炮击日军营地。疑似全歼日军驻丰台日军。”
宋哲元盯着这行字。
看了很久。
烟。
烧到了手指。
“滋……”
皮肉烧焦的糊味。
弥漫开来。
他猛地惊醒。
甩掉烟头。
手指。
被烫出了一个水泡。
但他没感觉。
他只是盯着电报。
脸色变幻不定。
震惊,愤怒,恐惧。
还有一丝……
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……敬佩。
冯治安站在窗前。
看着丰台方向那片隐隐的红光。
叹了口气。
“我早就说过……”
他低声自语。
“他不是个省油的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