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。
苏云把最后一张图纸誊抄完毕。
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最后一笔,停下。
他把所有图纸归拢。
按顺序叠好。
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清单。
清单很长。
三页纸。
每一行都是一种材料或设备的名称、规格、数量。
苏云把清单和图纸一起装进牛皮纸袋。
起身。
走出办公室。
……
张耀东正在走廊尽头啃一个窝头。
昨晚被苏云派人抬回宿舍,睡了不到四个小时,又自己爬起来了。
窝头啃了一半,看见苏云从走廊那头过来,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。
张耀东三口把窝头塞完,拍了拍手上的渣子,迎上去。
“老苏,什么东西?”
苏云把牛皮纸袋递给他。
“新项目的设计方案。”
“还有一份采购清单。”
张耀东接过来,先掂了掂。
沉。
他把纸袋翻开。
抽出清单。
第一页。
还算正常。
第二页。
张耀东的眉头跳了一下。
继续往下看。
第三页。
张耀东的嘴慢慢张开了。
核反应堆屏蔽材料。
硼化不锈钢,铅基合金板。
核燃料棒组件加工用精密数控设备。
冷却循环泵。
蒸汽发生器用耐高温合金管束——
张耀东虽不是专家,但也认识“核”字。
他猛地抬头。
盯着苏云。
“老苏。”
“你……你这是要造……”
苏云笑得很疲惫。
“没错。”
“潜艇。”
“核的。”
……
走廊里。
张耀东嘴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
他想起龙国第一颗蘑菇弹爆炸的画面。
那动静,那场面,那威力……
现在要把那玩意儿塞进潜艇。
难度应该比应龙,高了不止一个台阶。
“老苏……”张耀东嗓子发干,“咱们……真能造?”
苏云没直接回答他。
“跟应龙项目一样。”
“直接开始。”
张耀东低头,又看了一眼清单。
每一项,都是龙国工业体系里最顶尖的东西,有些甚至闻所未闻。
他把清单小心折好。
“明白了。”
“我马上对接后勤。”
苏云点了一下头。
“秦部长那边已经通过气了,你直接走最高通道。”
张耀东一愣。
“都……都安排好了?”
苏云没有多解释。
应龙项目的时候,全国动员用了将近一周。
这一次。
秦山在接到冯振邦的汇报当天,就签了字。
命令从龙都发出去。
沿着电报线。
一路向下。
钢铁厂。
冶金所。
机床厂。
化工联合体。
211基地。
全国工业体系的响应速度,比上次快了一倍不止。
因为上次走过一遍的路,每一个环节的人都记得。
命令下达的当天。
第一批特种材料就已经装车。
铁轨震动。
朝东疾驰。
目的地——海一厂。
……
三天后。
海一厂。
厂区最深处。
靠山面海的一片区域。
三面被山体遮挡,从海上看过去,只能看到一片山坡上的植被。
以前这里是废弃的旧仓库群。
现在。
推土机的轰鸣声从黎明响到入夜。
旧仓库拆了,杂草铲了,地基处理,坞底浇筑,坞壁加固。
苏云站在山坡上。
张耀东拿着图纸,站在旁边。
他看着坡下正在施工的三个巨大基坑。
“三个船坞……”
“同时开工?”
他把图纸翻了一页,又翻了一页。
每一个船坞的规格,比建造应龙的船坞小一些。
但结构更复杂。
坞底要做特殊加固,要预埋大量管线接口,还要在旁边同步建造一个——
“高标准核反应堆总装车间。”
张耀东念出这行字的时候,他转过头,看着苏云。
“老苏,这可是核潜艇。”
“不是护卫舰。”
“咱们一点经验都没有。”
他顿了一下,斟酌措辞。
“一艘一艘来,是不是……稳妥点?”
……
此时,苏云的目光越过山坡,落在远处的海面上。
那片海,灰蒙蒙的。
海面上看不见鹰国驱逐舰。
但苏云知道它们还在,就在视线尽头之外的某个地方。
巡着。绕着。等着。
“没时间了。”
苏云收回视线。
“老张。”
“敌人不会给我们一艘一艘造的时间。”
“必须三艘同时上。”
语气,不容置疑。
张耀东盯着他。
苏云的脸,消瘦了一圈。
眼底的青黑比昨天又重了一层。
头顶那几缕白发被海风吹起来,在阳光下一根根分明。
可那双眼睛。
亮得像刀。
“行。”
“三艘就三艘。”
张耀东转身,往山坡下走。
走了几步,又扭回头。
“老苏!”
“秦部长给你配的营养餐,你必须好好吃。”
“再不吃——”
“我把你绑在椅子上灌!”
苏云被他吼得愣了一下。
然后摆了摆手。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……
消息。
在海一厂内部传开了。
没有正式通告,没有动员大会。
可工人们自己知道。
新项目来了。
比应龙还大。
车间里,食堂里,宿舍楼道里,传得沸沸扬扬。
“听说了吗?来大活儿了。”
“什么大活儿?”
“水下的。”
“水下的?”
王海福插了一嘴。
“就是潜艇呗。”
旁边赵小虎立马围过来。
“潜艇?真的假的?”
王海福吸溜了一口粥。
“你看那三个新船坞的形状就知道,圆弧底。”
“水面上的船,坞底是平的。”
“圆弧底的坞——装的是圆筒。”
“圆筒能在水底跑的——不是潜艇是什么?”
几个年轻工人面面相觑。
然后。
赵小虎撸起袖子,一巴掌拍在大腿上。
“干!”
“苏厂长让咱们造啥,咱们就造啥!”
旁边一个中年工人点着头。
“就是,苏厂长还能让咱们吃亏不成?”
又有人接。
“不就是三艘一起嘛。”
“干就完了!”
王海福端着搪瓷缸子,站起来。
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。
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“上工。”
……
海一厂。
一万五千名工人。
再一次进入不眠不休的战时状态。
三个特种船坞的建设,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推进。
白天。
龙门吊的钢缆绷得笔直,混凝土搅拌车进进出出,坞壁一截一截往上长。
夜晚。
探照灯把工地照得雪亮。
焊枪的蓝光在坞底闪烁。
钢板被切割,弯曲,焊接。
声音从黄昏响到黎明,从黎明响到黄昏。
没有停过一秒。
这次,苏云打破了常规。
他没有等船坞全部完工再动手。
“壳体建造和核心总装——两条线并行。”
协调会上,他给所有工段长下了命令。
“船坞里搭壳体框架。”
“核反应堆总装车间里组装堆芯。”
“两边同时走,最后合拢。”
张耀东听了,一拍大腿。
“这不就是搭积木吗!”
“先把每一块积木做好,最后拼到一块儿!”
苏云点头。
“模块化建造。”
“先分后合。”
“工期至少压缩三分之一。”
……
一个月后。
三个特种船坞。
全部完工。
同一天。
三艘潜虬级攻击核潜艇的龙骨。
同时铺设。
轰——
轰——
轰——
三声闷响。
从三个船坞的方向先后传来。
像三记重锤,敲进大地。
龙骨落座。
焊枪亮了。
三簇蓝白色的电弧,同时在三个船坞里点燃。
从这一天起。
三个船坞。
昼夜不停。
……
又是一个月。
深冬。
海一厂外的海面上,浮冰比上次更厚了。
可三个船坞里,热气蒸腾。
苏云站在山坡上的观测点,俯瞰下方。
三艘潜艇的钢铁骨架,已经初具雏形。
巨大的环状肋骨,一道接一道,从艇艏延伸到艇尾。
弧形的耐压壳体分段,像一片片铠甲,正在被一块一块覆上去。
三个船坞。
三头巨兽的骸骨。
在灰白色的冬日天光下,沉默地生长。
张耀东站在旁边,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,递给苏云。
“喝一口。”
苏云接过来,抿了一口。
姜辣,烫。
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张耀东也端着一碗,咕咚咕咚灌了半碗。
“老苏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有件事。”张耀东朝东南方向努了努嘴,“鹰国那边又开始嚷嚷了。”
苏云没有转头。
“说什么?”
张耀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电报纸,展开。
“鹰国和毛熊国联合发了个声明。”
“说龙国进行——'不透明的军事扩张',要求龙国'立即公开军备信息',否则将考虑进一步制裁措施。”
他把电报纸翻了个面。
“高卢鸡,约翰牛,还有那个樱花国,白象国也跟着起哄,说龙国是'地区不稳定因素'。”
“一帮跳梁小丑。”
苏云端着姜汤。
“让他们叫。”
“叫得越凶。”
“说明他们越不了解我们实力。”
他低头,喝了最后一口姜汤。
把碗递回给张耀东。
目光重新落在坡下的三个船坞里。
三头巨兽的钢铁骨骼。
在焊花中一寸一寸生长。
“等这三条潜虬下了水。”
“我看他们谁还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