琉球群岛东南。
海面上的浓雾,正在被十二艘军舰的烟柱,一点一点搅碎。
二十八节。
这是武藏号轮机舱能榨出来的极限。
柴油机在舱壁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,振动从钢板穿过鞋底,传进每个人的脚心。
海图上。
参谋的铅笔头一点一点往前挪。
“十二海里。”
“十一海里。”
“十海里——”
武藏号指挥室里,躁动的气氛像一锅煮沸了的油,滋滋往外溅。
一名年轻军官拿望远镜,死盯着前方那道银灰色的影子。
“快追上了!就快追上了!”
他兴奋得脸上直冒红。
“龙国的破船根本跑不快!我们一节一节地追!”
旁边的参谋伸出手,两人狠狠击了一掌。
“一艘破船也敢嚣张!”
“追上去,一炮轰成渣!”
声音叠着声音,在钢铁舱室里回响。
犬养粪太站在舷窗前。
望远镜举到眼前。
镜片里,沧龙一号的尾迹清晰可见,银白色的浪花在船尾翻卷,一路拖向正西。
船在逃。
不快。
就是不快。
快了能甩开他们,慢了又被追上。
偏偏跑在这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上,像一根挂在猫鼻子前的鱼,晃来晃去,就是不让叼住。
犬养粪太眯起眼。
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他把望远镜从眼前移开,视线落到海面上那道白色尾迹。
……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。
那年他还是一名少尉。
坐在一艘炮艇的甲板上。
海面上,七八条破木船正拼了命往前划。
船上有男人,有女人,有孩子,一个个脸都埋得低低的,手里的桨抡得跟发疯了一样。
那是逃难的龙国渔民。
他们跑不过炮艇。
指挥官当时就站在犬养粪太身边,用下巴朝那些木船方向扬了一下。
“练练手。”
机枪哒哒哒哒。
那些木船上的人,一个个从船舷边倒进海里。
水变红了。
木板变红了。
孩子的哭声刚响了一声,就断了。
犬养粪太当时全程没眨眼。
后来他经历的事情更多了,比那大的,比那惨的。
可偏偏那次,他记得最清楚。
记得那几条木船往前扑腾的样子。
跑不动,又不敢停。
就像现在那艘银灰色的军舰。
犬养粪太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“跑吧。”
他的声音从鼻腔深处涌出来。
低沉,温柔,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贪婪。
“跑得越久,我打得越准。”
……
沧龙一号,指挥室。
雷达屏上,十二个红点排成尖锐的箭头,正在一刻不停地朝中心压来。
刘洪涛站在显控台前,一直盯着对面的速度。
数字在脑子里反复滚动,像算盘珠一样来回拨。
“舰长,八海里。”
参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刘洪涛把手指移了一格,没说话。
“七海里半——”
“七海里。”
参谋的声音都紧了起来。
“舰长,进入他们主炮射程了。”
刘洪涛还是没动。
那块雷达屏上,那团红色的光点群,正一口一口,往中间啃。
参谋额头有汗,小声开口:“舰长……”
刘洪涛:“再等三十秒。”
……
指挥舰。
卫瀚舟从通讯室跑出来,手里捏着一张电报。
“司令。”
陆建海背着手站在海图桌前。
“北翼沧龙编队抵达预定坐标。”
“南翼编队到位。后方老舰拦截阵已封口。”
卫瀚舟抬起头,看着陆建海的背影。
“合围,成了。”
陆建海没回头。
“收口!”
……
武藏号。
“六海里!”
参谋激动得声音都变了。
犬养粪太把望远镜放下,拿起通讯器。
“前主炮。”
“试射。修正弹道。”
炮手迅速就位。
解锁。
仰角调整。
方位锁定。
轰!
一发一百二十七毫米炮弹从武藏号的前主炮里喷射而出。
弹道拉出一道灰白的烟线。
落点在沧龙一号舰尾方向三百米外。
海面炸开一根白色水柱,四五米高。
浪头维持了两秒,然后轰然散开。
溅出去的浪花打在海面上,哗——
武藏号指挥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“打近了!”
“再往前推进一点就能——”
“压低仰角,下一发就落到甲板上!”
犬养粪太扫了一眼那团散开的水花。
误差三百米。
再追一海里,就在圆心里了。
“全速——”
就在这时。
那个银灰色目标的移动速度,猛地降了下来。
参谋愣住。
“目标……减速?”
不对。
“目标停了!”
停了?
犬养粪太冲到舷窗前。
望远镜猛地举起。
镜片里,沧龙一号正在做一件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的事。
它在转向。
舰艏缓缓偏转。
那道锋利如刀锋的舰艏,从正西,一点一点,朝着他的方向转了过来。
不是逃。
是掉头。
银灰色的舰体横过来了,舰艏正对着武藏号,像一根铁矛。
犬养粪太先是楞了半秒。
然后仰头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
“坏了!”
他指着前方,声音里全是狂喜。
“轮机坏了!它跑不动了!”
参谋们也轰动了。
“故障?”
“傻了吧?”
“跑着跑着熄火,这是命!”
“加速!”
“冲上去轰它!”
指挥室里满当当都是兴奋,像一锅滚开的水。
就在这时。
“报告!”
是雷达兵的声音。
“左舷……八海里……”
“发现——”
“两艘军舰!”
犬养粪太眉头跳了一下。
指挥室里的嘈杂声轻了一点。
雷达兵的声音又传了出来。
“右舷!七海里——两艘!”
“后方十海里,发现——”
他说不出准确的数字了,头猛地转向犬养粪太。
“后方十海里,发现多艘水面目标!”
犬养粪太转过身。
走到雷达显示台前。
俯身,低头。
那块墨绿色的屏幕上。
他的十二个光点,依旧整齐地排列成V字。
箭头的尖端正对着那个早已停在原地的银灰色目标。
然而——
在那个V字阵型的西南侧,有两个光点,正在缓缓移动。
西北侧,又是两个。
正北。
正南。
后方偏东。
他的十二艘舰,被一圈光点,围在了正中央。
……
犬养粪太直起腰。
他站在那里,没有说话。
脑子里,那些碎片开始一片一片拼起来。
无线电里的侮辱。
那个被挂断的通话。
那场不紧不慢的逃跑。
还有沧龙一号突然的停车,转向。
原来。
从他进入这片海域的那一刻起,对方就在给他下套子了。
那句“你是狗”。
那声“爷爷在这等你”。
是激将。
犬养粪太死死攥紧双手。
通讯频道里,乱套了。
四面八方的声音挤在一起,像一锅沸腾的粥,滚滚往外溢。
“相模号左舷出现不明舰艇——”
“请求指令!”
“司令官,我舰周围敌情不明,请求指令——”
“司令官!西南方向信号极强,雷达特征不——”
“请求!请求!”
声音叠着声音,每一个都在朝犬养粪太要一个答案。
犬养粪太闭上眼。
他把嘴里那口气,死死压了三秒。
三秒后,睁眼。
他从参谋手里一把拿过广播话筒。
举到嘴边。
“全舰队注意!”
“全舰队注意!”
“慌什么!”
“龙国那几条破船,是鸡蛋壳!我们的炮弹碰一下就碎!”
“相距近十公里,他们的炮弹还落不到我们头上!”
他抓着话筒,脊梁强行挺直。
“我向你们保证!”
“若让龙国的炮弹打中我们一发——”
“我犬养粪太,当场切腹——向天蝗谢罪!”
话音落下,通讯频道里的乱糟糟,压下去了一些。
有人在深呼吸。
有人在重新就位。
那些摇摇欲坠的斗志,被这句话托了一把。
犬养粪太放下话筒。
指挥室里,几名军官的脸色渐渐回来了一点血色。
犬养粪太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——
轰!!
爆炸声从右舷方向炸来。
整艘武藏号的舰体,像被一只大手猛地推了一把,横向晃了一下。
仪表盘上的数据猛地跳动。
犬养粪太被震得踉跄了一步,单手撑在台面上,猛地朝右舷舷窗方向看去。
右舷外。
旗舰右翼第三艘护卫舰,矢野号。
那艘一千吨的护卫舰舰桥位置,此刻正往外喷一团橘红色的烈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