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西北。112基地。
苏云收到前线战报的时候,戈壁滩上刚起了一场沙暴。
黄昏的天空被搅成一片浑浊的灰褐色,风沙拍在窗玻璃上,发出密集的沙沙声。
他坐在桌前,把那几页纸从头看到尾。
然后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数字。
全是数字。
歼敌多少。缴获多少。推进多少公里。
然后是另一组数字。
己方阵亡多少。负伤多少。
苏云把战报放在桌上。
屋里只有一盏煤油灯。灯芯烧得不太均匀,火苗偶尔跳一下,墙上的影子跟着晃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
脑子里翻出来的却是前世读过的那些东西。
那些泛黄的老照片。
那些被岁月磨得模糊的名字。
那些纪念馆里陈列的实物——破棉衣、弯了的刺刀、被弹片打穿的水壶。
前世的那场仗打了两年零九个月。
上甘岭一场战役,43天,龙军伤亡一万一千余人。
长津湖一战,冻死冻伤数以万计。
那些前辈在更差的条件下、更残酷的环境里,扛了更久。
而这一世,因为有他在,龙军的装备已经比前世好了太多。
坦克有了,火箭炮有了,防空体系有了,甚至连直升机都有了。
可该流的血,还是在流。
因为再好的武器也填不平国力的鸿沟。
苏云的手掌慢慢攥紧。
他清楚鹰国的底气从来都不在某一场战役的胜负上。
他们的底气在港口里,在工厂里,在每天从流水线上滚下来的弹药和钢铁里。
他们输得起十场仗,因为输完了还能再拉出十个师。
而龙国每输一次,都是伤筋动骨。
但苏云同样清楚另一件事——时间,站在龙国这边。
111厂的产能在爬坡。
全国范围内的工业化进程在加速。
鹰国因为忌惮毛熊,不敢把战争升级为全面冲突。
只要龙国撑过这段最艰难的时期——
局面会翻过来的。
苏云的眼睛盯着墙上那张世界地图。
目光落在半岛那一小片区域上。
前世,那场仗的结局是停战协议。
双方在三八线附近画了一条线,各退一步。
历史书上管它叫"胜利"。
可那种胜利……带着太多遗憾。
"这一世,不止于此。"
苏云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他要的结局,不只是一纸停战协定。
他要让鹰国的军靴从半岛上彻底消失。
每一双。
每一只。
把侵略者赶下海。
一场痛痛快快的、让所有人都记住的大胜。
但这需要一样东西。
一样能让鹰国彻底放弃核讹诈的东西。
苏云转过头,看向桌上那摞图纸。
蘑菇弹。
只要龙国手里也握着这张牌,鹰国就再也不敢拿核威胁来压人了。
那时候,战场上拼的就是纯粹的军事实力——龙军正面硬刚鹰军,他有绝对的信心。
苏云重新坐下来,拿起铅笔。
窗外的沙暴越刮越大。
他低下头,继续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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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一天一天往前赶。
112基地进入战时节奏后,那种变化是看得见的。
铁路专列隔三差五就有一趟开进戈壁腹地。
军用卡车排成长队,扬起的尘土能遮住半边天。
全国各地调来的设备、材料、仪器、防护用品,源源不断地往基地里搬运。
人也在变多。
从各大院校和研究所抽调的骨干陆续报到。
有些人坐了三天三夜的闷罐车才到,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。
苏云每天的时间被切成了碎片。
上午跟理论组推公式,下午去材料实验室盯进展,晚上回办公室汇总各组的数据,重新修正方案。
睡觉?
能在椅子上靠三个钟头就算奢侈了。
薛森劝过他。
"你这么熬下去,铁人也撑不住。"
苏云笑了一下:"我的身体底子你还不了解?比你强多了。"
薛森看着他越来越重的黑眼圈,嘴里想说点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因为他自己每天也就睡四个小时,没资格说别人。
两个人心照不宣。
谁都不提"休息"这个词。
因为每次闭上眼,脑子里就会冒出前线战报上那些数字。
那些数字比任何闹钟都管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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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月。
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一样过去了。
戈壁滩上的风从秋天刮到了冬天,又从冬天刮到了年关。
腊月二十九的晚上,基地的食堂破天荒加了两个菜——一个白菜炖粉条,一个红烧肉。
炊事班长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二十斤猪肉,切得厚厚的,酱色油亮,用大铁锅炖了整整两个小时。
排队打饭的时候,有人看着那盘红烧肉,眼圈突然就红了。
太久没吃到了。
今天是除夕前一天。
再过一天就是大年三十了。
苏云没去食堂。
凌晨一点。
基地绝大部分的灯都熄了。
只有几个实验室还亮着,像黑暗中零星的火种。
苏云的办公室就是其中之一。
煤油灯换成了电灯——上个月龙都又调来了一台柴油发电机,优先供应实验区和核心办公区域。
灯光暗黄。
苏云坐在桌前,面前铺开的图纸已经被画得密密麻麻。
公式推导到了最关键的一步——临界质量的计算。
这道坎儿,前世的先辈们花了好几年才迈过去。
苏云脑子里有大致的方向,可从"大致的方向"到"精确的数值"之间,隔着几百页的计算量。
他的铅笔在纸面上刷刷地划。
黑眼圈浓得像被人拿墨汁涂过。
眼窝深陷下去,颧骨比两个月前明显高了。
整个人瘦了一大圈。
原来那件军大衣穿在身上都有点晃荡了。
他写着写着,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了什么声音。
很模糊。
噼里啪啦的。
他歪头听了几秒。
是鞭炮声。
从基地最外围的哨所方向传来的。
有人在放鞭炮。
不知道谁搞来的。
戈壁滩上连棵树都少见,鞭炮这东西属于绝对的稀罕货。
大概是从最近一趟物资专列里夹带进来的。
零零星星的鞭炮声在夜风里断断续续。
苏云放下铅笔。
他转过身,看着窗外。
窗外一片漆黑。
戈壁的夜色浓稠得像墨汁,看不见山,看不见路,只有遥远的天际线上方,几颗星子在寒风里闪烁。
鞭炮声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就停了。
苏云看着窗外那片黑暗,心里头翻了一下。
这时候,龙国的千家万户应该都在守岁了吧。
北方的饺子下了锅,南方的年糕蒸上了笼。
小孩子穿着新衣裳在院子里追着放炮仗,大人们坐在堂屋里磕着瓜子说闲话。
那些灯火,那些热闹,那些再普通不过的烟火气——
就是他坐在这间冰冷的办公室里,拿命去算这些公式的全部理由。
苏云收回目光。
转身重新面对桌上的图纸。
铅笔被他重新拿了起来。
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。
一直亮到第二天太阳从戈壁的地平线上升起来。
112基地的除夕夜。
没有饺子。
没有年糕。
没有团圆。
只有一个人、一盏灯、一支铅笔,和一张写满了公式的图纸。
图纸的边角上,是苏云在某一次换笔芯的间隙,随手写了一行小字。
——【此身甘为国家碎,万千灯火换太平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