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是黄道吉日,宜开市,宜纳财。

  秀山实业翻修一新的大铁门上,挂满了喜庆的红绸。

  门口两边,两挂足有万响的大地红鞭炮码放得像两座红色的小山,光是看着就让人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
  县里但凡能在台面上叫得上名号的商铺老板、大小单位的头头脑脑。

  全都揣着笑脸,捧着贺礼,亲自登门道贺,把不大的厂区前院挤得水泄不通。

  “哎呀呀,陆老板,恭喜!恭喜啊!”

  一个挺着啤酒肚,满面红光的胖子挤上前来,他是县肉联厂的采购科长,姓钱。

  “您这厂子,可真是……真是旧貌换新颜!气派!太气派了!”

  陆青山换下了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夹克,穿上了一身笔挺的藏青色中山装,四个口袋的边角都熨得没有一丝褶皱。

  他笑着和钱科长握了握手,力道不轻不重。

  “钱科长太客气了,以后还要请您多关照我们厂的食堂采购啊。”

  钱科长连忙摆手笑道。

  “关照!一定关照!陆老板您开口,那必须是顶格的待遇!”

  他眼珠子一转,又看向陆青山身边站着的林秀兰,眼睛都亮了几分。

  “弟妹今天可真是……啧啧,跟画报上的人儿一样!越来越有老板娘的派头了!青山呐,你好福气啊!”

  林秀兰把一头长发在脑后盘成一个清爽利落的发髻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脖颈。

  她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天蓝色确良衬衫,领口和袖口浆洗得雪白挺括,衬得人既精神又素雅。

  她不再是那个在村里总低着头、见人就脸红的农家姑娘。

  面对钱科长略带玩笑的目光,她只是微微颔首,从容不迫。

  脸上挂着浅浅的、公式化的笑容,眼神却平静得像一汪深潭。

  “钱科长您说笑了。”

  她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晰。

  “我就是一个给当家的管管账、算算数的。您是贵客,快里边请吧,喝杯热茶暖暖身子。”

  她伸手指了指里屋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没有对那份夸赞表现出丝毫的欣喜或羞涩。

  那份不卑不亢的从容,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。

  让钱科长后面半句想开的玩笑硬生生憋了回去,只得干笑着点头:“哎,好,好,里边请,里边请。”

  不少原本也想凑上来开几句荤素不忌玩笑的老板们,看到这一幕,都识趣地闭上了嘴。

  规规矩矩地递上贺礼,口称“陆厂长”、“陆夫人”。

  林秀兰的这份气度,不是装出来的。

  是婚后在一笔笔账目、一次次谈判、一夜夜操劳中,真正沉淀下来的。

  陆青山在前方拼搏,她也在努力成长。

  吉时快到的时候,院门外传来两声尖锐而短促的汽车鸣笛声。

  那声音中气十足,跟县里常见的拖拉机、小轿车完全不同。

  众人不约而同地回头望去。

  一前一后,两辆崭新的吉普车,卷着一阵黄土,在一片惊叹声中稳稳地停在了大门口。

  这车可不是一般人能坐的。

  车门“碰”地一声打开,走在最前头的,赫然是穿着一身笔挺警服、肩章在阳光下锃亮的公安局局长,王建国。

  他身后,跟着的是红石林场的场长李爱国。

  老人家今天也特意换上了一件八成新的中山装,显得格外精神。

  而更让在场所有人心里咯噔一下,连呼吸都放轻了的是,王建国身后,还跟着四个身姿笔挺的警察!

  那眼神,跟刀子似的,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
  让那些平日里自诩为“人物”的老板们,后背瞬间就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
  王建国根本没看旁人,大步流星地走到陆青山面前。

  蒲扇般的大手“啪”地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,嗓门洪亮得像打雷。

  “青山!你小子可以啊!这新厂子开业,搞得比县里开大会还热闹!我能不来给你捧场吗?”

  他环视一周,目光在几个脸色明显有些不自然的商人脸上一扫而过。

  然后指了指身后那四个面无表情的刑警,半开玩笑地对所有人高声喊道:

  “大家伙儿别紧张!最近县里的治安形势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复杂,我这当大哥的,怕有人不开眼,来我兄弟这儿捣乱。”

  “所以啊,今天特意带几个同志过来,帮着青山维持一下现场秩序,顺便认认门儿!大家……应该都没意见吧?”

  谁敢有意见?谁敢说半个“不”字?

  那些原本还抱着看热闹、甚至存着几分嫉妒心思,想看看这陆青山能风光到几时的人。

  后背的冷汗,顺着脊梁沟子往下流。

  这陆青山,已经不是光有钱那么简单了!

  这白道上的关系,都硬到能让公安局局长亲自带枪来给他站台的地步了!

  这在整个县里,是独一份的牌面!

  正当众人心思各异,冷汗还没干透的时候,一个略显沙哑但中气十足的笑声,从人群外围传了进来。

  “陆老弟!你这开业大吉,哥哥我怎么能不来讨杯喜酒喝?”

  众人闻声望去,只见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,身形精悍,剃着板寸头的中年男人排开众人,大步走了进来。

  他脸上堆着热情的笑,但眼神里却藏着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狠厉,手腕上晃着一串沉甸甸的珠子,走起路来虎虎生风。

  人群中,立刻有人倒吸一口凉气,失声喊道:“李……李阎王!”

  这三个字一出口,现场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。

  李阎王,本名李奎,是这县里乃至周边几个县城在“地下”世界说一不二的头面人物,手下养着一帮人,手段狠辣。

  是真正意义上让小商小贩闻风丧胆的存在。

  然而,这位传说中的“阎王爷”,此刻却满面春风,快步走到陆青山面前。

  二话不说,先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,热情地拍着他的后背。

  “老弟,恭喜!恭喜啊!”

  李阎王嗓门不小,他从皮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特大号红包,看那厚度,少说也得有四位数。

  他不由分说地塞进陆青山怀里,爽朗笑道:“一点小意思,给弟妹买几件新衣裳!别嫌少!”

  陆青山坦然地接下,笑着点头:“李哥太客气了,你能来就是给我最大的面子了。”

  陆青山知道这是李阎王把于博赔给他的厂子,房子处理好了。

  并不推辞,直接收下。

  轰!

  如果说刚才王建国的出现,是让众人震惊陆青山有官方的硬靠山。

  那李阎王的登场,简直就是一颗扔进油锅里的炸雷!

  这……这简直是黑白两道通吃啊!

  一瞬间,所有看向陆青山的眼神都变了。

  震惊、骇然、恐惧……最后全都化为了深深的敬畏。

  前脚公安局长带着枪来给他站台撑腰,后脚道上赫赫有名的阎王爷就来给他送钱道贺,还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。

  这陆青山,到底是什么神仙人物?!

  不少人腿肚子都开始打颤,暗自庆幸刚才没有乱嚼舌根。

  而钱科长更是后背湿透,回想起自己刚才还想跟林秀兰开玩笑,简直是在鬼门关前反复横跳!

  李爱国笑着走上前来,他的出现,冲淡了这份由李阎王带来的肃杀之气。

  他摆了摆手,让人从车顶上抬下来一面足有两米宽的描金玻璃大镜子。

  镜子是气派的红木框,镜面上用金粉烫着‘生意兴隆,大展宏图’八个龙飞凤舞的大字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
  “青山,秀兰,”

  李爱国看着他们俩,眼神里满是长辈看着晚辈出息了的欣慰和慈爱。

  “我一个老头子,也没啥好送的。这面镜子,让你婶子找人专门去市里定做的。以后这厂子越来越大,你们两口子站在这镜子前头,要时时刻刻记着,走得正,行得端!”

  陆青山鼻子一酸,当即脸色一肃,郑重地对李爱国鞠了一躬,

  “谢谢李叔!您放心!”

  他立马招呼人,小心翼翼地把这面大镜子挂在了一楼大厅最显眼的正对门口的墙上。

  李爱国又拉过林秀兰,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,塞到她手里,

  “秀兰啊,这是我让你婶子给你准备的些补身子的药材,有人参、有黄芪。”

  “你现在不光要顾家,还要管这么大一个厂子,比青山还累。可千万不能把自个儿的身子骨熬垮了,听见没?”

  林秀兰眼眶一热,紧紧攥着那个布包,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哎,我记下了,谢谢李叔,谢谢婶子。”

  李爱国欣慰的点点头,像自家长辈一样絮絮叨叨。

  “身子好了才能生娃啊,你和青山结婚也不短了,小半年了。”

  刚才还镇定自若的林秀兰这会却羞红了脸。

  ……

  在厂区外几百米远的一处土坡后面,草丛里,一个只露出一只眼睛的瘦高男人。

  正举着一个苏制的军用望远镜,死死地盯着厂门口那片热闹的景象。

  他叫陈皮,是雷动手底下最快、最狠的一把刀。

  “妈的!”

  他放下望远镜,狠狠啐了一口,咬牙切齿地骂道。

  “这个陆青山,滑得跟泥鳅一样!不是钻在林场里,就是缩在厂子里,身边总围着一堆人,连个落单的时候都没有!老子们在这儿喂了三天蚊子了!”

  他回头,对着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,慢悠悠抽着烟的雷动抱怨道。

  “老大,你看清楚没?条子来了,还是个当头的!家伙都带来了,是真家伙!我看那几个人,手都搭在扳机上,是上过战场的兵!”

  陈皮烦躁地抓了抓头发。

  “于博那个废物被抓,他手里的那批山参,十有八九就落在这个陆青山手上了!”

  “可现在这情况,别说抢东西了,咱们连靠近他都难!这姓陆的,黑白两道都走得通啊!老大,在城里,咱们怕是真没机会下手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