库房深处,几盏悬在房梁上的马灯,将场地中央照得一片通明。

  两辆解放卡车并排停在那里。

  车头前面,本该悬挂车牌的位置,空空如也,只剩下几个黑乎乎的螺丝孔。

  车厢的挡板已经全部放平,像两只张开大嘴的钢铁巨兽。

  五六个穿着破烂棉袄的男人,正喊着压抑的号子。

  “一、二、嘿!”

  “起!”

  他们用粗壮的撬棍,顶着一根根需要三人合抱的原木底部。

  麻绳在木头和车厢之间绷得笔直,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

  原木缓慢地,一点点地,被滚上卡车的车厢。

  每一次滚动,车身都会沉重地晃动一下,轮胎被压得变了形。

  陆青山的视线,从那些挥汗如雨的男人身上移开,落在了那些原木上。

  借着马灯昏黄的光。

  他看清了那些原木的树皮,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红褐色,上面布满了不规则的纵向裂纹。

  断面上,一圈圈细密的年轮挤在一起,几乎分不清彼此。

  是红松。

  而且是至少生长了上百年的特等红松。

  这种木材,在林场的官方记录里,每一根都有专门的编号和采伐许可证。

  砍伐一棵,都需要省林业厅的批文。

  私自采伐、倒卖,罪名足够把牢底坐穿。

  前世,他听跑山的老人说过,在南方的黑市上,一根这样的百年红松,能换回一栋楼。

  现在,整整两卡车的红松,就在他眼前,准备被运往未知的地方。

  他终于明白,高建军那套假账里凭空消失的三百方木材,到底是什么了。

  高建民的胆子,比他想象的还要大。

  陆青山的目光在场中快速扫过,很快锁定了一个人。

  瘦猴。

  他正站在第一辆卡车的旁边,并没有动手干活。

  他手里掐着一个巴掌大的小册子,时不时低头用铅笔头在上面划一下。

  “都他妈快点!”

  瘦猴压着嗓子,声音又尖又细,透着一股焦躁。

  “磨磨蹭蹭的,想留在这过年吗?”

  “这根弄上去,抓紧下一根!”

  他那双贼溜溜的眼睛,死死盯着装车的进度,嘴里不停地咒骂着。

  就在这时,一个负责在车厢上接应的男人,脚底踩到一块残冰,猛地打了个滑。

  他手里的撬棍脱手而出。

  那根刚刚滚上车厢一半的巨大红松,失去了支撑,猛地向后一挫,眼看就要从车上滚落下来。

  “我操!”

  下面负责推的几个人吓得怪叫一声,纷纷向后跳开。

  瘦猴的脸瞬间就白了。

  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,没有去管那根摇摇欲坠的原木,而是一脚狠狠踹在那个滑倒的男人肚子上。

  “废物!”

  男人被踹得弓起身子,像一只煮熟的虾米,捂着肚子在车厢上痛苦地翻滚。

  “妈的,要是把木头磕坏了一点皮,老子把你腿打断!”

  瘦猴指着他的鼻子,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变得有些扭曲。

  他转过头,对着下面几个呆住的工人嘶吼。

  “还愣着干什么?!”

  “赶紧给我顶住!”

  “告诉你们,今天晚上凌晨两点钟之前,这两车货必须开出山!”

  “耽误了时辰,你们一个子儿都别想拿到!”

  那几个男人被他吼得一个激灵,顾不上别的,七手八脚地再次围上去,用血肉之躯顶住了那根下滑的原木。

  陆青山的视线,越过混乱的场面,重新落回到瘦猴的身上。

  他的注意力,不在瘦猴那张狰狞的脸上。

  而在他的另一只手上。

  那只手,从刚才开始,就一直死死地攥着一个用牛皮纸包裹起来的厚厚纸包。

  纸包的棱角分明,看上去像是一叠文件或者单据。

  即便是刚才最混乱的时候,瘦猴踹人的那只脚都飞出去了,这只手却始终没有松开过分毫。

  陆青山的心里一动。

  高建军让瘦猴来这里,绝不仅仅是为了监工。

  这些来路不明的红松,每一根都没有官方的出库编号。

  它们的流转,靠的必然是另一套独立的、见不得光的账本。

  而那个牛皮纸包,很有可能就是。

  装车还在继续。

  那根险些滚落的红松,最终还是被有惊无险地固定在了车厢里。

  瘦猴又骂了几句,见进度恢复了正常,这才松了口气。

  他转身朝着库房的一个角落走去。

  那里,放着一个敞口的废旧汽油桶,桶壁上全是黑色的油污和铁锈。

  瘦猴走到汽油桶前,毫不犹豫地,将手里那个牛皮纸包,直接扔了进去。

  纸包落在桶底,发出“噗”的一声闷响。

  做完这个动作,瘦猴像是完成了一件什么重要任务。

  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,在身上摸索了两下。

  他掏出来一个红色的小方盒。

  是火柴。

  盒子上面,还印着熟悉的红星火柴厂的标识。

  陆青山的心,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
  他瞬间明白了高建军的全部计划。

  今晚,是最后一票。

  货送出去,钱拿到手。

  然后,一把火,烧掉所有原始的、手写的、没有第二份备份的证据。

  到时候,就算有人怀疑,就算查到油耗不对。

  没有了这些最原始的出库单据,一切都是空口白话,死无对证。

  好一招狡兔三窟,金蝉脱壳。

  瘦猴已经抽出一根火柴。

  他把火柴盒合上,用粗糙的大拇指,按住了那颗小小的火柴头。

  陆青山按在身旁青尾背上的手,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。

  青尾感受到了主人的紧张,喉咙深处发出极其细微的呜咽,前爪的肌肉块块隆起。

  整个库房里,只有工人们沉重的喘息声,和木头摩擦滚动的声音。

  瘦猴捏着火柴,转头又看了一眼装车的进度。

  第一辆车已经快要装满。

  时间,在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
  瘦猴似乎觉得不能再等了。

  他收回目光,捏着火柴的手,猛地在火柴盒的侧面上一划。

  “刺啦——”

  一声轻微又刺耳的摩擦声,在嘈杂的库房里响起。

  一小簇微弱的、橙黄色的火苗,骤然亮起。

  那跳跃的火光,照亮了瘦猴那张阴狠的脸,也映出了他眼底深处的一丝残忍。

  他的手腕一翻。

  那点致命的火光,径直朝着装满了罪证的汽油桶里,落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