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下,整条街安静了一息。
排队的百姓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没有出声。
按理来说,慈音医谷的问诊都需要排队。
可这毕竟是性命攸关的事情,众人也不好多说。
大约过了几个呼吸后。
大门里头,传出几声轻微的走动声。
而后大门从里被推开了一道缝,接着是完全敞开。
走出来的是个少女。
穿了件素青长裙,只别着一根木簪,脚步轻盈,面容清秀,生着一双温和如浅水的眼睛。
她走出来,先扫了一眼那些半跪的武者,脚步不停。
径直走到那具被放在地上的伤者面前,在其跟前弯下腰,伸手覆上对方脉门。
锦袍汉子等人半跪在原地,大气不出。
白念慈仅刚放到脉门上,眉头微微蹙起,轻声说道:
“腹腔破损,内脏移位,气血倒流,伤了两处命脉。“
锦袍汉子声音有些涩,沉声开口:“医师……可有救?“
“若非武者底子,一般人遭这伤,早就撑不住了,“那少女没有直接回答。
“但他底子还在,气血还未断绝,我有法子。“
锦袍汉子低头,眼眶微红,用力压了压。
少女已经站起身,从腰间的药囊里取出一枚比绣花针粗不了多少的银针,微微侧腕,在那伤者颈侧探了一探,随即无声落针。
那一针的分寸极准,颈侧一处隐秘的穴道被封住,原本还在倒涌的气血猛地一滞,如同河道里被扎下一道坚实的堤,倒灌之势骤然缓住。
锦袍汉子看得分明,那伤者原本还在浅浅颤抖的身体,在那一针落下的一瞬,颤抖便轻了许多。
他不知医理,但他知道,那一针稳住了什么。
少女没有抬头,低垂着眼,手腕连动,银针在她指间如行云流水般穿转,一枚枚精准落下。
腹部、胸口、手腕、膝弯,每一处都分毫不差。
每一针,那伤者气息便稳上一分。
围在外头的人群悄悄聚拢了些,人人都屏气凝神,只敢用眼角余光去瞧。
那名路过的武者也没挪步,就站在让出的空隙里,目光一错不错地钉在少女那双手上。
这手银针的功夫,放眼整个大魏能有几人?
少女收了最后一枚针,从药囊最深处取出一枚丹药。
那丹药约拇指盖大小,色泽深沉,表面有几道若隐若现的纹路流转,
静置在掌心,隐有药香散出,沁人鼻腔,闻着便觉得神气一振。
就算在场的人不懂药理,也能看出这丹药必定是极为珍贵。
少女指尖真气流出,轻轻撬开那伤者的牙关,将那枚丹药送入口中,慢慢引着其融化下去。
约摸一盏茶的功夫。
那伤者的呼吸从极浅渐渐趋于平稳,脸上那层死灰之色一点一点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微弱却真实的血色。
锦袍汉子盯着那伤者,胸腔里一口闷气缓缓松开,连嗓子都跟着酸了一阵。
他猛地抬手,朝那少女深深一揖:
“医师出手,救下我兄弟,大恩大德,我等此生铭记在心!“
周围那几名随从也跟着俯身一礼,七嘴八舌,声音又粗又响:
“多谢医师!“
“医师大恩!“
领头的人还想给钱,却见那少女起身,轻轻摆了摆手,只是平静地嘱咐道:
“此人伤势虽暂时稳住,但腹腔还需调养,不可轻动,近七日饮食忌辛辣,忌剧烈行功,忌大悲大喜,我写一份调养方子,你们照着来。“
“是,是,医师说什么便是什么!“
锦袍汉子连声应下,眼眶里还带着未散的红,表情里有几分按捺的激动。
周围的百姓见这场面,渐渐也松了口气,
“不愧是慈音医谷啊。”
“医术高超,名不虚传。”
“你以为,没看到是白仙子出的手,人家可是谷中亲传弟子,这次武斗大比的前五……”
有人感叹,有人议论,无不在赞叹对方的医术。
就在那群人还在院门外叠声道谢的时候,院门里又走出一个人。
比那少女年长几岁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眉目冷淡,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,瞧着便是个性子严整的人。
刘清走出来,视线扫了一圈,先打量了一眼那些半跪的武者和地上那具伤者,随后目光落在白念慈脸上,停了一停。
“念慈,进来。“
白念慈向那锦袍汉子点了点头,答应了一句,随即转身跟着那女子走进了院内。
大门在身后合上了。
……
厢房里,窗扇半开着,正午的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线,把地面切出一条细长的光带。
那年长的女子在椅上坐定,手里端着一盏茶,看了白念慈片刻。
“坐下说话。“
白念慈在对面坐下,眼神没有回避。
那女子把茶盏放下,慢慢开口:
“刚才那枚丹药,你可知道是哪一枚?“
白念慈想了想,应道:“是谷里备下的八宝续命丸。“
“刘清眯起眼睛,接过她的话,“知道还给出去了。“
“刘师姐,那人伤势危急,时间再拖,神仙来了也救不回,“
刘清沉默了一拍。
“念慈,“她叹了口气,语调缓了些,
“我不是说你救错了人。我说的是,你一个人出手,能救得了天下多少伤者?“
“救不了……但我眼前能救的,我要救。“
刘清听了这句话,眉间拧了一拧,没有立刻说话。
“你把那枚丹药当街取出来,当着这么多双眼睛的面施了出去,你知道那段时间,周围有多少人在盯着你吗?“
白念慈没有答话。
“京城里头不比咱们医谷,“那女子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那条还聚着零散人群的街道。
“这里的人见多识广,见过好货的人更多,一枚八宝续命丸,在外头值什么,懂行的人一眼便能认出来。
你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小丫头,随手施出去一枚,没当回事。“
“那些有心人,便知道你身上还有多少。“
白念慈抿了抿唇,没有出声。
“我知道你心地好,“刘清转过头,眼神复杂,“但有时候好心,会给自己招来麻烦,也会给旁人招来麻烦。“
“师祖定下规矩,外出行医,不得轻易暴露门派身份,不得随意施用名贵药材,不得无故展示财物。“
“不是咱们医谷铁石心肠,是这江湖,有的地方危险比你想象的深。“
厢房里安静了一阵。
白念慈垂着眼,慢慢抿了抿唇。
“我记下了。“
“记下了,但你还是会再救的,“刘清定定看了她一眼,语气说不清是叹气还是无奈,
“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了,你这个性子,我清楚。“
白念慈没有否认,只是沉默地坐着。
“明白了,师姐。“
“今日你在诊所里待着,不许外出,好好反思。“
那女子推开厢房的门,走了出去。
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,日光一点一点地往地面上挪移,把那条细长的光带慢慢推远。
……
陈然站在队伍的末尾,将眼前的一切尽收眼底。
他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一幕,那濒死的病患居然在喂了疗伤丹后,竟极快稳住了伤势。
“这么高阶的丹药,不愧是慈音医谷的亲传弟子,身上丹药就是多……”
他下意识把目光落在院落的大门上,心里已经悄悄转起了另一件事。
慈音医谷,医武双修,精通医道与药道,炼丹一事对于这类门派的弟子而言自然不在话下。
他手里有一颗妖兽内丹,已搁置了些日子。
堪比二品妖兽内丹,若是交由懂行的炼丹师提炼一番,以药材辅佐,将内丹中的精华萃取凝聚,效果能翻上数倍。
这个数倍,放到他身上,就是几十年功力的差距。
几十年功力……
陈然往前挪了一步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底转过了一道光。
“或许,她们是一个很不错的工具……”
陈然在队伍里往前看了一眼,只见那扇半敞的院门里头人影穿梭,偶尔传出轻声问诊的话语。
他把手揣进袖里,站定了,随着那长龙一步一步往前挪着。
日光铺在街道上,人声细碎,四面八方的气味混在一起,有药材的苦香,有街边摊位飘来的油烟。
陈然半阖着眼,不急不缓。
等了几刻钟,人群缓缓向前,远处传来一道声响。
“下一个,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