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十点,办事处。
叶小禾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份入仓清单的复印件,钢笔帽拧开搁在旁边。
腰靠上椅背的时候那截酸劲儿又窜了一下,她换了个姿势,脊背微微离开椅面,面上什么都没露。
门被推开了。
方志国领着一个年轻人走进来,二十三四岁的模样,瘦长脸,两只眼睛不大但很亮。
进门先扫了一圈屋子里的摆设,再把目光落回她脸上。
这就是小张了。
方志国介绍了两句就站到旁边去了,双手交握着搁在身前,嘴唇抿得发白。
叶小禾冲小张点了下头,手往对面椅子一指。
“坐。”
小张坐下来,腰板挺得直,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,拇指在裤缝上来回碾着那道线。
“张师傅,方经理跟你说了吧,今天我找你聊两句。”
“说了。”小张的声音不大,喉咙里卡着什么似的。
“叶小姐,我跟方经理说了实话,顺达那边的人确实约了我。”
叶小禾点了下头,没急着接话,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抿了口水,杯盖搁回去的时候在桌面上磕了一声。
“他们开多少?”
“六百一个月,还说有提成。”
杯子放回桌角,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两下。
“你在永通做了多久了?”
“两年零三个月。”
“这两年方经理对你怎么样?”
小张愣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。
“方经理人好,手把手教我的,没他我拿不到报关员证。”
“那顺达那边找你,你怎么想的?”
小张低下头,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,两只手的指头互相搓了两下,搓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叶小姐,我家里还有个弟弟在念书,我妈身体也不好,四百块……说实话紧巴巴的。”
话说得够直白。
叶小禾身子往椅背里沉了沉,手肘搁上扶手,面上的表情没变过。
“小张,我问你个事,你实话实说。”
“您问。”
“顺达为什么找你?蛇口做报关的人不少,许国民为什么偏偏盯上你?”
小张张了张嘴,眼珠子空转了一下。
方志国在旁边接了一句:“因为小张跟海关窗口的人最熟,每次递材料都是他去。”
叶小禾看着小张。
“听见了吧?他要的不是你这个人,是你手里那条线。”
小张的脸色变了一下,嘴角那根线绷紧了。
“你去了顺达,许国民拿到他想要的东西,你觉得他还会给你六百吗?”
小张没说话,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退一万步讲,就算他给你六百,你在顺达算什么?你跟许国民非亲非故,他手底下七八个报关员,你排第几?”
小张低着头,指甲掐进膝盖上的裤缝里,掐得那块布料皱成一团。
叶小禾身子往前倾了半寸,桌沿硌着她的前臂。
“我跟你说个数,禾盛公司第一票货八万二,刚跑通,第二票十二万,下个月走,后面还有第三票第四票。”
“永通是禾盛唯一的报关行,你是永通的主力报关员。”
“我这边的量起来了,方经理涨不涨你的工资?”
方志国在旁边连忙点头:“涨,肯定涨。”
叶小禾扫了方志国一眼,又看回小张。
“但我今天找你来,不是跟你谈涨工资的事。”
小张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一点茫。
“我要的不是一个只会跑窗口的报关员。”叶小禾把手边那份入仓清单推到他面前。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小张接过去翻了两页,是禾盛的来料加工台账格式。
“禾盛以后的量会越来越大,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把海关这条线从头到尾理顺,报关,商检,核销,结汇,一条龙。”
“方经理的永通以后是禾盛的长期合作方,而你,如果你愿意留下来,以后不只是报关员。”
小张的手指在那份文件边缘停住了,指腹碾着纸角,眼珠子在纸面和她的脸之间来回转了两圈。
“叶小姐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意思很简单,你跟着方经理把这两年的窗口关系维护好,禾盛这边的业务你全程跟,等量做起来了,我在禾盛给你开一个专门对接海关事务的岗位。”
“工资的事,我今天先给你涨一百,五百一个月,从永通出。”
叶小禾看了方志国一眼,方志国张了下嘴,嘴唇动了两回,到底没说什么,点了头。
“后面每跑通一票,奖金另算,由我公司来开,不会比顺达少。”
小张手里那份文件攥出了两道折痕。
他抬头看叶小禾,又看了一眼方志国,最后视线落回那份台账表格上,拇指在纸面上蹭了蹭。
半晌,他把文件放回桌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坐直了身子。
“叶小姐,我不去顺达了。”
叶小禾嘴角松了松,没笑,但眉心那一小块肌肉卸了力。
“好,回去好好干,有什么事直接打办事处电话找我。”
小张站起来,冲她点了个头,又冲方志国点了个头,转身出去了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,方志国才走到叶小禾桌前,声音压得低。
“叶小姐,那一百块……”
“从禾盛的公账里出。”叶小禾把那份台账收回来放进文件夹。“你那小庙本来就紧巴,我不让你出血。”
方志国的嘴唇动了两回,最后挤出一句。
“叶小姐,我方志国这辈子没跟过几个人做事,但跟着您,我心里踏实。”
叶小禾把文件夹合上,抬眼看了他一眼。
“别急着说这话,许国民还没消停,后面的票能不能顺利走完,你我都得打起精神。”
方志国点了头,拎着公文包走了。
门合上。
风扇在头顶嗡嗡转着,那股风正好扫过她的锁骨,凉飕飕的,像有根细线在那一截空荡荡的皮肤上来回刮。
叶小禾把钢笔帽拧紧搁回笔筒,视线在桌面上停了一拍才收回来。
一百块解决了人的问题,但许国民那边的刀还悬着。
贺永年约王副局长的饭局,今天应该有消息了。
她拿起电话拨了贺永年秘书的号码。
响了三声,接了。
“叶小姐,贺总让我跟您说,明天晚上定了,百乐门酒楼,七点半。”
“我需要出面吗?”
“贺总说不用,您把材料今天下午送过来就行。”
“好。”
话筒放回去,方向有了,但时间还是紧。
贺永年约饭局要两三天,饭局上递话再传到海关内部又得几天,这中间方志国能不能扛住,小张能不能稳住,都是变数。
她翻出昨晚在家里整理好的那份材料,两页纸,写的是永通报关行近期在蛇口海关窗口遭遇的不公平对待。
措辞很克制,只摆事实不扣帽子。
同一个窗口,同一时间递件,永通四十分钟,顺达五分钟。
同一批查验名单,永通的票抽检比例被提到百分之十,其他行的票维持百分之五。
白纸黑字,日期,时间,窗口号全列得清清楚楚。
最底下一行:恳请领导关注基层执法公平性,确保各报关企业享有同等通关待遇。
没有指名道姓说许国民,但内行人一看就知道在说谁。
下午三点,她让老陈帮忙把这份材料送到了信达实业的前台。
回来的路上天阴了,乌云压着城西那一片,闷热得人胸口发堵。
办公室里风扇转得嗡嗡响,叶小禾埋在台账本里写了大半下午的数字。
等处理完。抬头看钟,已经四点四十分了。
还有三个多钟头,她又得变成另外一个人。
周荣盛的女人,武城的女人。
她什么时候,才能做真正的自己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