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敏那件事,最后还是刘厂长出面给压了下去。
他没让叶小禾写检讨,也没让于敏再闹。
他把于敏叫到办公室里,关着门,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。
只知道于敏出来的时候,那张脸白得跟刚刷的墙似的,眼睛也是肿的。
第二天,厂里的布告栏上就贴了新的通知。
于敏因为工作态度问题,被通报批评,扣发一个月奖金。
广播站的工作,暂时由赵娜负责,叶小禾协助。
这个结果,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。
大家本以为,叶小禾这次肯定要栽个大跟头。
没想到,最后倒霉的,反倒是于敏。
一时间,厂里看叶小禾的眼神,就更不一样了。
那眼神里,敬畏又多了几分,嫉妒也深了几分。
赵娜现在看叶小禾,简直跟看活菩萨一样。
她现在是广播站的代理负责人,手里有了点小权,整个人走路都带风。
她知道,这都是叶小禾给她带来的。
她现在对叶小禾,是言听计从,比对她亲妈还亲。
“小禾姐,这篇稿子你看看,哪儿写得不好,你给我改改。”
“小禾姐,渴不渴,我给你倒水去。”
叶小禾看着她那副前倨后恭的样子,心里头没什么波澜。
她知道,赵娜这种人,就是墙头草,风往哪边吹,她就往哪边倒。
今天她能把你当菩萨供着,明天,她就能把你当泥巴踩在脚底下。
广播站里,风平浪静。
可叶小禾的心里,却起了大风暴。
人事科那两个办事员的话,就像两根钉子,死死地钉在了她的心上。
成分不明。
家庭关系复杂。
历史污点。
这些字,像一座座大山,压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她晚上又开始做噩梦。
梦里,她又回到了金凤凰舞厅。
赵大勇那张油腻的脸,在她眼前晃来晃去。
他掐着她的脖子,问她。
“你以为你跑得掉吗?你这辈子,都别想洗干净!”
她从梦里惊醒,浑身都是冷汗。
她抱着膝盖,坐在黑暗里,一坐就是一晚上。
她想高健了。
疯狂地想。
她想念他那双干净的,不带半点杂质的眼睛。
她想念他那身笔挺的,能把所有黑暗都挡在外面的军装。
她想念他那个温暖的,能把她整个人都圈起来的怀抱。
她怕。
她怕自己身上这些脏东西,会污了他那身干净的军装。
她怕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过去,会毁了他那光明坦荡的未来。
她第一次,对自己,产生了那么深的厌恶。
一个星期后,她收到了高健的信。
信里,他问她,上次在电话里说的那件事,她考虑得怎么样了。
他说,他已经把结婚报告交上去了,就等着她这边的材料。
户口本、个人履历、家庭主要成员情况。
这些东西,像一张网,要把她那些拼了命想藏起来的过去,全都给兜出来。
叶小禾拿着那封信,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回。
说,还是不说?
说了,他还会要她吗?
他一个根正苗红的军官,前途一片光明,他会要一个不清不白的女人吗?
他的家人,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林惠,会同意吗?
她不敢想。
她把信纸,揉成一团,又展开。
展开,又揉成一团。
最后,她还是给他回了信。
信里,她没提政审的事。
她跟他说,厂里最近很忙,她天天加班。
她说,王姐的身体不太好,她要在家照顾她。
她说,等过段时间,她不忙了,就把材料给他寄过去。
她找了一堆借口。
她知道,这些借口很烂、很假。
可她没有别的办法。
她就像个在悬崖边上走钢丝的人,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挪。
她不知道自己能拖多久。
她只知道,她多拖一天,就能多拥有他一天。
哪怕,这拥有,是偷来的。
日子,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。
转眼,就过了一个月。
这天,叶小禾刚下班,就看见厂门口,停着那辆熟悉的、绿色的吉普车。
高健靠在车门上,穿着一身军装,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。
他瘦了点、也黑了点,但那双眼睛,还是那么亮,像两盏探照灯。
他看见她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,把嘴里的烟往地上一扔,几步就冲了过来。
他一把将她抱进怀里,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。
周围来来往往的工人,都伸长了脖子看。
叶小禾的脸,一下子就红了,跟被人泼了红油漆似的。
“你……你快放开我,这么多人看着呢。”她在他怀里挣扎着。
“不放。”高健把她抱得更紧了,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想你了。”他的声音,又低又哑,带着一股子风尘仆仆的疲惫。
叶小禾不挣扎了。
她把脸埋进他那带着烟草味和肥皂味的怀里,眼圈,一下子就红了。
她也想他了。
想得快要疯了。
高健那双铁箍似的手臂,把叶小禾勒得骨头都疼。
周围来来往往的工人,那一道道扎人的目光,像无数根针,刺得她脸皮火辣辣地疼。
她想挣开,可这个男人的力气大得吓人,她那点劲儿,跟挠痒痒没两样。
“你疯了!快放开!”她把声音压得跟蚊子叫一样,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。
高健不放,反而把她抱得更死,下巴颏上新冒出来的胡茬,扎得她头皮发麻。
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,那股子力道,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肚子里。
叶小禾不挣扎了。
她闻着他身上那股子熟悉的,混着烟草和汗味的男人气息。
那颗悬了一个月的心,“咚”地一下,砸回了肚子里。
眼泪再也忍不住,一颗一颗地,砸在他那身硬邦邦的军装上。
高健感觉到怀里的人在抖,也感觉到了胸口那片湿热。
他松开她,捧着她那张哭得跟花猫似的脸,用那粗糙的拇指,狠狠地给她抹着眼泪。
“哭啥?我回来了,好事儿,不兴哭。”
他嘴上说着,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里,却全是心疼。
他二话不说,拉开吉普车的门,一把就将她塞了进去,自己也跟着跳了上来。
“砰”的一声,车门关上,隔绝了外面所有探究的目光。
车里头空间不大,一下子就挤满了他的气息。
叶小禾看着他那张黑了、也瘦了的脸,心里头又酸又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怎么不说话?不想我?”高健捏了捏她的脸,那动作亲昵得理所当然。
叶小禾吸了吸鼻子,把眼泪憋了回去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突然回来了?不是说,要等下次休假吗?”
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,抖得厉害。
“想你了。”高健说得干脆利落。
“想得睡不着觉,吃不下饭,在训练场上差点把自个儿给练废了。”
“我再不回来看看你,我怕我人就得疯了。”
他这话说得,又蛮又直接,跟他的为人一样。
叶小禾的心,像是被热水浇了一下,又麻又烫。
可那点甜还没在心里化开,一股子更深的恐慌,就从骨头缝里冒了出来。
她想起了那封让她夜不能寐的信。
想起了“政审”那座大山。
他早不回,晚不回,偏偏在她拖了一个月之后,就跑了回来。
他是真的想她了,还是……回来问她户口的事情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叶小禾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“小禾,”高健看她脸色不对,脸上的笑也收了起来,“你那材料……”
下一刻,也小禾打断了他的话,直接吻上了他的唇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