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室。
灵儿蜷着身子,死死蜷缩在床上。
双臂用力收紧,将那个陪伴了她十几年的旧布包袱牢牢抱在怀里。
指尖一遍又一遍,轻轻摩挲着包袱反面角落那处“莞”字。
这么多年,她一直以为,自己是山野之间无根无凭、无依无靠的孤女。
她以为自己爹娘早逝。
以为这辈子唯一的亲人,只有从小护着她,从不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的爷爷。
可直到今日,她才终于知晓所有真相。
她从来不是无根的孤女。
她的生母,是温莞。
是那个坐落于姑苏寒山,心怀慈悲的药王谷大小姐。
原来她的骨血里,流淌的是济世救人的医者血脉。
半个时辰后。
内室撕心裂肺的大哭渐渐平息,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声。
灵儿依旧紧紧抱着怀里的旧包袱,一双通红的眼睛满是茫然和犹豫。
她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麻。
她该不该去见那个苦苦寻了恩人二十年,执念深重的蒟蒻?
该不该直面那段尘封二十年,满是血腥屠戮的痛苦过往?
真相来得太沉、太痛、太猝不及防。
她怕,怕揭开更多血淋淋的真相,怕得知更多不堪回首的过往。
可她又盼,盼着能多知晓一点生母的痕迹,盼着能拼凑出自己残缺的身世。
灵儿泪眼朦胧之间,恍惚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,静静伫立在床前。
是爷爷。
爷爷还是她记忆里最温柔、最慈祥的模样。
一身朴素干净的素色麻布衣,静静地立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凝望着她。
一如从小到大无数个她委屈难过、茫然无助的时刻。
下一瞬,爷爷那双常年捣药,替她梳头的手,轻轻抬起,抚上她的发顶。
“灵儿,别怕,遵循本心,大胆往前走便是。”
一瞬间,灵儿茫然无措的心,骤然稳稳落定。
怕又如何?难又如何?
她总要往前走,总要直面自己的身世,总要认清自己的来路。
内室最后一丝呜咽声彻底消散,房间内彻底安静了下来。
外室等候的时蕴四人,心里瞬间紧绷,越发坐不住了。
寂静无声,远比崩溃大哭更让人心慌。
沈浸星眉头紧紧蹙起,率先开口。
“怎么没动静了?不会是伤心太过,直接哭晕过去了吧?”
这话一出,所有人心里皆是一咯噔。
时蕴下意识起身,“不好,我们快进去看看。”
四人再也坐不住,齐齐起身,正要抬步跨过帘幔。
就在这时,轻薄的纱帘被一只手轻轻掀开。
灵儿抱着怀里的旧包袱,缓缓从内室走了出来。
她的双眼红肿得厉害,像两颗核桃,鼻尖也是红红的。
灵儿抬起通红的双眼,看向面前并肩而立。
满心担忧看着她的时蕴、时幸、柳诗年、沈浸星四人。
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,却异常坚定。
“姐姐,姐夫,我想好了,我决定去见她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无需多余解释,时蕴心头瞬间了然。
灵儿口中的她,就是被关押在定安王府地牢之中的蒟蒻。
时蕴轻轻颔首:“好,姐姐陪你去。”
时幸也上前半步,轻声安抚。
“别怕,不管发生什么,姐姐和姐夫们都陪着你,没人会让你一个人扛。”
柳诗年眸光柔和,轻轻点头。
沈浸星也立马应声,语气笃定:“我们都陪你去!天塌下来,有我们四个给你顶着!”
看着眼前四人齐齐护着自己的模样,灵儿悬了许久的心,彻底稳稳落地。
沈浸星见气氛依旧沉重压抑,咧嘴一笑,用最鲜活的语气冲淡满屋的伤感。
“好了好了!先不琢磨这些糟心事了!饭都做好了!
吃饭不积极,脑子有问题!天大的事,吃饱喝足了再说!”
灵儿本就懂事体贴,不想让疼爱自己的姐姐姐夫们为自己忧心难过。
闻言,她立马重重地点了点头,笑了笑。
将怀里视若珍宝的旧包袱轻轻放在桌上,一左一右牵起两个姐姐的手。
“好!我们吃饭去!”
一行人收拾好心情,并肩走出卧房,往时家饭厅走去。
此时的饭厅之中,满满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早已尽数摆好。
饭桌正中央,摆着一大盘油亮红润、香气扑鼻的炒腊肠。
正是沈浸星心心念念,特意叮嘱蒋氏做的拿手好菜。
蒋氏见已经过了正常饭点,几个孩子迟迟没来。
连忙吩咐刘嬷嬷赶紧去催促。
刘嬷嬷应声,才刚抬起脚步,廊下便传来了几道脚步声。
时幸率先出声,嗓音清脆,“娘!我们来吃饭啦!”
蒋氏闻声回头,看着齐刷刷归来的五个孩子,眉眼瞬间温柔。
她故意板起脸,摆出一副嗔怒的模样,语气里却满是藏不住的宠溺。
“你们几个死孩子,真是越长越不懂事了!吃个饭还要老娘三请四请,真是出息了!”
说着,她快步上前,伸手便想去拉灵儿落座。
“来,灵儿乖,快过来坐,别学你姐姐姐夫几个大懒虫。”
蒋氏抬眼一瞥间,看到了灵儿那双红肿,明显大哭过的眼睛。
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,眉头猛地拧紧。
连忙伸手轻轻扶住灵儿的小脸,细细打量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?好好的孩子,怎么眼睛肿成这样?哭了?谁欺负我们灵儿了?”
蒋氏下意识就将目光锁定在了沈浸星身上。
在她眼里,蕴儿温柔稳重、幸儿冷静懂事,大女婿温润端方。
三个孩子皆是沉稳内敛的性子,从来不会胡闹惹事。
唯独自家这个小女婿,生性跳脱,最是混不吝。
府里能把灵儿惹哭的,除了沈浸星,还有谁?
沈浸星后背一凉,立马举起双手,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搞怪模样。
“娘!真不是我!您可别乱冤枉好人啊!”
沈浸星这副模样,瞬间冲淡了方才的伤感氛围。
灵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她连忙拉着蒋氏的袖子解释。
“伯母,真的没人欺负我,是我方才在院里摆弄草药,
不小心药粉迷进眼睛里了,揉了许久才肿成这样的,不碍事的。”
灵儿平日里最爱捣鼓药材这事蒋氏是知道的,也从来没有阻止过。
听了这番解释,蒋氏瞬间放下高悬的心,长长松了一口气。
“原来是这样,那就好,没事就好,快坐下吃饭,菜都要凉了。”
众人依次落座,围坐一桌。
蒋氏拿起公筷,熟练又细心地给每个人夹着各自最爱的菜式,生怕孩子们吃不饱。
一众人里,她给沈浸星夹的菜量最多,也最实在。
方才那番嗔怪质问,本就是她故意打趣逗乐的玩笑话。
蒋氏心里透亮得很。
自家这个看似混不吝、顽劣跳脱的小女婿。
看着不靠谱,实则心思最软、最护家人,断然不可能欺负小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