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妃看见止战从星澜院的方向出来,脚步停住。

“止战,你这是去哪儿?”

止战拱手,“回王妃,属下去地牢拎个人。”

王妃听见地牢两个字,眉毛微微动了一下,上下打量了止战一眼。

那张脸还是那张脸,没什么表情。

但这几个孩子都是王妃看着长大的,她一眼就看出了止战神情有些不自然,像是憋着什么。

王妃的好奇心一下子就上来了。

她抱着小狐狸往前走了两步,凑近止战。

“你怎得这副表情?可是小星星又干了什么事?”

见止战沉默不语,王妃的好奇心更重了,一双凤眼亮晶晶地盯着他。

“到底什么事?你快说嘛!”

王妃就是那种好奇心极重的人,你越不说她越缠着问。

止战默了默,只能在心里跟自家少爷说了句对不起,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。

王妃听完,愣了一下,然后“噗”的一声笑了出来。

笑声越来越大,笑得都弯下了腰。

怀里的小狐狸被她笑得拱了拱,从她臂弯里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。

小圆眼眨巴眨巴地看着她,像是在问“你笑啥”。

王妃直起腰,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,又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
“这混小子,他爹当年追我的时候都没这么……”

王妃边笑边摆手,示意止战继续去忙,不用管她。

……

地牢。

蒟蒻坐在牢房角落里,顺着声音抬头看了止战一眼,又把头低了下去。

止战打开牢门,声音没有起伏。

“世子妃要见你。”

一刻钟后,止战带着蒟蒻回了星澜院。

蒟蒻手上没有绑绳子,但止战的手始终按在她的后肩上。

位置卡得很准,只要她有任何异动,那只手随时可以变成钳制。

蒟蒻低着头,散落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
她走过院门的时候,目光先扫了一圈,随后才将目光投向时蕴四人。

此时的时蕴被时幸、柳诗年、沈浸星三人围在中间。

三人像是三面墙,将她护得严严实实的。

蒟蒻的目光在四人身上停了一瞬,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自嘲的笑。

她动了一下肩膀。

止战的手立刻收紧了几分,按得她肩胛骨微微发疼。

蒟蒻侧过头,看了止战一眼,声音沙哑。

“你们不必如此,我都这样了,还怎么伤害她?”
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。

“更何况,我本也没有害她之心。”

时蕴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三人,缓步走到蒟蒻面前,与她隔着两步的距离站定。

“既然你没有害我之心,那你昨晚潜入东跨院,寻我是想干嘛?”

提到目的,蒟蒻又闭上了嘴,像一只重新合拢的蚌壳。

时蕴没有催她,也没有逼她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她面前,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。

时幸没有姐姐那么好的耐心。

在她看来,蒟蒻就是一个不稳定因素。

一个曾经在含山县对她们拔刀相向的杀手,一个随时可能反水的危险人物。

她往前走了几步,站在姐姐旁边,看着蒟蒻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,那笑意却没有半分暖意。

“你不肯说,也无妨。”

“与其留着你的性命,放你离开,日后还会伺机来找我姐姐的麻烦,倒不如今日就在此地了结了你。”

时幸话音落下,周遭的气氛骤然一沉。

先前还带着审问意味的场面,瞬间多了几分肃杀的压迫感。

沈浸星的手从腰间拔下一把短刃,止战的手又收紧了一些。

蒟蒻见此,嘴角的笑意苦涩了几分。

不是她不想说,是那件事,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。

蒟蒻抬眼望向时幸,看着女子面上平静冷冽的神色,便清楚对方并非随口放话吓唬人。

她心头一阵阵发慌。

隐隐明白,倘若今日依旧咬紧牙关不肯吐露,自己恐怕再也没有踏出这座院子的机会。

蒟蒻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,喉间发紧,沉默了很久后,才缓缓开口。

“二十年前,姑苏寒山寺旁,有一座隐世药王谷。

谷中人精通医毒两道,本领冠绝一方,却从不在朝堂俗世张扬,只求避世安居。

世人皆传药王谷隐士清高,却不知谷中人心怀悲悯,最是良善宽厚。

山脚下日日都有走投无路、身患顽疾的可怜人慕名求医。

不论贫富贵贱、病症难易,药王谷从无推诿,悉数倾力救治,分文不取,接济苍生。

久而久之,药王谷的仁善之名传遍姑苏远近,无人不感念其恩德。

可盛名无福,反倒引来了灭顶之灾……”

说到这,蒟蒻的声音开始发颤,她强忍着颤意继续说:

“那日,一群自称冥鸦司的凶徒突然闯谷,称其主子身染诡异怪疾,强逼谷主下山诊治。

药王谷立谷多年,素来规矩森严,从不掺和朝野纷争、俗世权谋,谷主依例断然回绝。

只这一次婉拒,便彻底触怒了这群凶徒。

无人知晓他们动用了何等手段,短短一日之间,清雅无尘的药王谷,便沦为人间炼狱。

满谷医者仆众,上下老小,尽数惨遭屠戮,血流漫阶,无一人幸免。”

蒟蒻的声音抖得越来越厉害。

另一边,时蕴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,时幸抿紧了嘴唇。

“事后,那些常年受药王谷庇护、得救活命的百姓自发上山收尸。

单单掩埋尸骨的深坑,便挖了百余座,满目疮痍,寸寸悲凉。”

蒟蒻的眼眶红了,但她强撑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
“当年有一对夫妻,曾蒙药王谷大小姐出手相救,得以保全性命、阖家安稳。

二人感念恩情,在尸山血海中翻找至夜半,寻遍山谷每一处角落,

终究没能找到大小姐与她贴身奴仆的半点尸骨。

这份遗憾,便成了夫妻俩半生的心结。

十年之后,姑苏突发大水,洪流滔天,吞没万家。

危难之际,这对夫妻拼尽全部力气,死死托举着年仅六岁的女儿。

在汹涌浊浪中苦苦支撑,直至女儿被路人平安救下,夫妻俩才力竭殒命。

女孩自小听着父母的叹息长大,耳畔岁岁年年,都是同一句遗憾——

他们此生最大的亏欠,便是没能寻回恩人大小姐,好好报这救命之恩。”

蒟蒻说完了。

庭院里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
药王谷的旧事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片刻后,时蕴率先打破了沉默。

她往前走了半步,平视着蒟蒻的眼睛。

“所以,当年那个被父母拼死救下的六岁孩子,就是你?”

蒟蒻垂着眸,轻轻点了点头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青石板上。

一旁的时幸眉心微蹙。

“可这桩旧事,跟我姐姐有什么关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