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丞相出了大殿,抬脚就要往政事堂的方向走。
他得去跟同僚们交接一下手上的事务。
春闱主考官一进贡院,少说也得关个把月。
朝堂上那些积压的折子、军报、奏议,都得提前安排好人接手。
他心里还在盘算着哪些事急、哪些事缓、哪些事可以押后。
还准备让长随回去带点换洗衣裳,贡院里什么都没有。
结果刚走下大殿前的台阶,还没走出几步,一队禁军就拦在了他面前。
带队的是禁军统领,姓张,身材高大,穿着一身锃亮的铁甲,腰间挎着长刀。
张统领带着十几个禁军,步伐整齐地走过来,正好挡在柳丞相的去路上。
他朝柳丞相拱了拱手,态度恭敬,但说的话却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强硬。
“丞相大人,陛下请您立即去贡院,翰林院的学士们已经去了,请丞相大人即刻动身。”
柳丞相的脚步停了下来,没有说话,面色沉了沉。
主考官接到圣旨,确实是要跟同考官、誊录官、阅卷官员一起进入贡院。
隔绝外界,不能回家,不许和亲友见面通信,一直到放榜之后才能出来。
这是规矩,他知道。
但规矩是规矩,人情是人情。
陛下是不是太急了些?
他乃一国宰辅,手上的事务千头万绪,还没来得及交接。
这一去就是一个月,朝堂上的事怎么办?
柳丞相看向张统领,声音不怒自威。
“张统领,本官自会去贡院,但本官手中尚有公务需要交接,
容本官先去政事堂一趟,交代完了就去。”
张统领没有让开,又拱了拱手,重复了一遍。
“丞相大人,陛下有旨,请丞相大人即刻动身,莫要为难末将。”
张统领的态度很坚决,那十几名禁军已经在他身后列成了两排,堵住了他去政事堂的路。
柳丞相的眼睛眯了眯。
他们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还没走远的定安王和时炳德几人。
定安王转身大步走了回来,时炳德看见定安王往回走,也连忙跟了上来。
定安王的步子很大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。
身后还跟着几个高阶武将,副都指挥使、都虞侯、还有几个营的将领,都是他手底下的人。
他们本来准备出宫,看见王爷转身,也齐刷刷地跟了上来,一个个杀气腾腾的。
定安王走到禁军统领面前,站定。
他的身量比张统领高了半个头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目光像两把刀子。
也没说话,直接伸出手,“唰”地一下,抽出了张统领腰间佩戴的长刀。
刀光一闪,刀尖抵在张统领面前的青砖上。
“狗日的,敢在老子跟前耍威风?找死?”
副都指挥使比着拳头,嗓门老大。
“格老子的!敢欺负人?先问问老子们的拳头答不答应!”
都虞侯往前迈了一步,额头上的疤这会都显得狰狞了不少。
“老子们去打仗的时候,你还是个奶娃娃呢!毛都没长齐,就敢摆架子?”
张统领被定安王夺了佩刀,又被几个将军同时虎视眈眈地盯着。
心头一慌,带着身后的禁军们吓得齐齐后退了一步。
张统领咽了口唾沫,屈膝单膝跪在地上,身后的禁军齐齐跟着下跪。
张统领垂着头,声音里带着惶恐。
“王爷,各位将军切莫动怒啊!末将哪里敢刻意刁难丞相大人?
我们也只是听从上头吩咐办事罢了,若是因遵守军令得罪了丞相,
往后众人还要被追责,实在是无路可走,还望诸位体谅我们底下人的难处。”
定安王一行人听完这话,心里堵得格外难受。
一个武将,偏偏学着文官那套绕弯子耍心眼,听得他们浑身刺挠,膈应得不行。
旁边的都虞侯实在憋不住了,厉声喝道:
“你小子故意学着文官绕来绕去,莫不是觉得我们武官读书少,好糊弄?”
都虞侯一句话瞬间带偏全场。
原本只是禁军统领刁难丞相一事,转眼就扯成了文武两派的争端。
方才还没散去的一众官员闻声折返回来。
武官们齐刷刷站到都虞侯身后,个个面色恼火。
一个将领脸红脖子粗地喊道:“什么意思?这话是嘲讽我们武官没学识?”
另一个将领附和道:“你们读书人除了会动嘴皮子,还会干什么?”
还有一个将领斜睨了一下文官们,重重嗤了一声,满是不屑。
文官们哪里受得了这群武夫这般挑衅,立刻有人接话回击。
礼部一个侍郎先开了口。
“诸位将军多虑了,我等怎敢轻视沙场之人?只是将军遇事便动火气,未免太过浮躁,失了朝堂体面。”
户部一个官员也跟着帮腔,手里还抱着笏板,慢悠悠地补了一刀。
“常年混迹军营,不习诗书,言语粗鄙也是寻常事,我等理解,理解。”
句句拐着弯挖苦,句句不带脏字,句句扎人。
文官这一通阴阳怪气,武官们听得那是火冒三丈。
他们嘴笨不会绕圈子,说话直来直去,被文官拐着弯骂了还不一定能听懂,听懂了的就更气了。
“你们这群读书人就爱暗地挖苦人!有话直说不行吗!”
“就是!别仗着会咬文嚼字就肆意嘲讽人!”
副都指挥使嗓门最大,往前站了一步,朝文官那边吼。
“有本事别动嘴,跟老子动手试试!”
文官们吓得往后退了一步,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。
“粗俗!”
“莽夫!”
“成何体统!”
众武官虽然怒火冲天,可心里都有数,不敢真动手。
生怕一拳下去,这些文弱官员直接倒地,反倒落下罪名。
而且真把文官打了,御史上奏一本,他们吃不了兜着走。
他们只能攥着拳头,咬着牙,跟文官对骂。
文官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,一个个气得甩着袖子,笏板都快捏碎了。
两边你一言我一语,吵得大殿前乱糟糟一片,像菜市场一样。
定安王与柳丞相两个领头人脸色阴沉,紧绷着脸,一言不发地看着场面失控。
跪在地上的张统领抬手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,心里暗自焦急。
偏了!完全跑偏了!
他本来盘算着,自己一番示弱,定安王和柳丞相顺着台阶点头,尽快敲定春闱贡院之事。
谁能想到,反倒挑起文武两边争吵,局势彻底脱离掌控。
他现在跪也不是,起来也不是。
皇子们也看到了这边的热闹。
五皇子笑嘻嘻地凑了上来,跟个搅屎棍一样,一会儿支持武官。
“说得好!本皇子支持你们!”
一会儿又支持文官。
“你们说得也有道理!”
两边都被他气得够呛,偏偏又不能拿他怎么样。
三皇子站在旁边,苦口婆心地劝各位大人息怒。
“各位大人,有话好好说,这是在宫里,吵起来不成体统——”
但没人理他。
三皇子劝了半天,口干舌燥,也没劝住一个人,只好退到一边摇了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