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浸星走了没多远,快到东跨院的时候,旁边院子的门就开了,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柳诗安穿着一件石青色长衫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。
手里拿着一本书,书页间夹着几张纸,看着像是什么文书。
他走得很急,脚步匆匆,眼睛一直看着手里的书没看路,差点撞到沈浸星。
沈浸星喊了他一声:“柳二哥!”
柳诗安看见沈浸星,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。
“浸星来了。”
沈浸星点了点头:“柳二哥今日没去上值吗?”
柳诗安说:“在下回来取一份旧稿,翰林院那边还在等着,先行一步,失陪了,你好好玩。”
沈浸星最不耐烦柳诗年的二哥了。
柳诗年是懒得说话,柳诗安是太能说。
你跟他说一句话,他能回你十句,每句都文绉绉的,引经据典,像在念经。
沈浸星听他说完,赶紧点了点头,“那你快去吧。”
柳诗安点了点头,把书夹在腋下,脚步匆匆地走了。
丞相府门口,宋玉娆还坐在马车里。
沈浸星的那个脑瓜崩,打在额头上,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也许是她的骄傲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她的眼泪蓄满了眼眶,忍着没落下来。
宋玉娆不想哭。
她是大长公主的孙女,是京城最尊贵的县主。
她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,想要什么就有什么。
就在这时,丞相府侧门那边来了一辆马车,跟她擦肩而过。
马车很普通,比她坐的这辆还普通。
风一吹,车帘被吹开了一条缝隙,露出里面坐着人的侧脸。
那张侧脸宋玉娆看了十几年,做梦都会梦到。
眉如远山,目若朗星,鼻梁高挺。
泪水模糊了宋玉娆的视线,她眨了眨眼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了下来。
她瞪大眼睛往那个方向看去,那辆马车已经走出一截路了,车帘落了下来。
宋玉娆猛地拍了一下车板,“追!追上前面那辆马车!快点!”
车夫被她这一拍吓了一跳,手里的鞭子差点没拿稳。
他连忙应了一声,甩了一下鞭子,马嘶鸣一声冲了出去。
马车在巷子里跑了起来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
幸好丞相府这条路没有行人,路也宽,不然古代版飙车肯定得出事。
马跑得很快,车夫又卯足了劲。
宋玉娆的马车跟前面那辆马车的距离一点一点地缩短,越来越近。
宋玉娆掀开车帘,探出半个身子,朝前面喊。
“诗年哥哥!诗年哥哥!”
前面马车里的人好像听到了什么,马车停了下来。
柳诗安从车窗里探出头来,往后看去。
宋玉娆的马车也追上了,两辆马车隔着几步远的距离。
宋玉娆看着柳诗安那张跟柳诗年相似的脸,愣住了。
“怎么是你?”
柳诗安还懵着呢。
他刚准备回翰林院,半路上就听见有人“凄厉”地喊他弟弟的名字,他还以为发生了啥事呢!
柳诗安沉默了一下,默默地说了一句。
“宋县主,这是在下的马车。”
意思很明确,这是我的马车,怎么就不能是我?你瞅瞅你说的这是什么话?
宋玉娆看着柳诗安那张跟柳诗年相似的脸,忽然“哇”的一声大哭了起来。
不是无声地流泪,是那种张大嘴巴、放声痛哭。
柳诗安吓了一跳,整个人的身体往后仰了仰。
两边的车夫也吓了一跳,对视一眼。
一个眼里写着“咋回事?”,一个眼里写着“我也不知道!”。
两人同时把头转开。
“哎呀!你怎么哭了?我可什么都没干啊!”
柳诗安手足无措地看着宋玉娆,这会说话也不文绉绉了。
宋玉娆越哭越大声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哭喊着说:“你走吧!”
柳诗安松了一口气,正要让车夫赶车,宋玉娆哭得更大声了,还哭出了个鼻涕泡。
柳诗安的小厮兼车夫司书忍不住想笑,看见柳诗安瞪了他一眼,赶紧把嘴角压下去。
柳诗安看着宋玉娆哭成那样,摇了摇头,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,扔进宋玉娆的马车里。
扔得很准,正好落在宋玉娆的膝盖上。
“在下先告辞了。”柳诗安说完敲了敲车壁,让司书继续赶车。
司书一边赶车一边心想:公子,小的不想走啊!小的还没看够呢!
堂堂宋县主哭成这样,这场面一辈子也见不着几回。
柳诗安的马车走远,车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,宋玉娆还能看见柳诗安的后脑勺。
他怎么还真走了?懂不懂怜香惜玉啊?宋玉娆哭得更大声了。
哭着哭着拿起那块帕子胡乱擦了把鼻涕和眼泪,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墨香。
宋玉娆哭了好一会儿,才瓮声瓮气地说:“回府吧。”
车夫一刻也不敢耽搁,赶紧抽了一下马鞭,生怕被县主灭口。
柳诗安的马车到了翰林院门口。
司书把马车停稳,从车辕上跳下来,把脚凳放在地上。
柳诗安从马车里出来,踩着脚凳下了车,整了整衣冠。
正要迈步往翰林院大门走,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,噗呲噗呲的。
柳诗安转过头,司书站在马车旁边,两只手捂着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柳诗安看了他一眼,嘴角也没忍住,弯了起来。
他想起刚才宋玉娆哭的那一幕了。
柳诗安活了二十一年,从来没见过一个女子能哭出鼻涕泡来。
在他印象里,宋玉娆一直是那个追在弟弟身后跑的傲慢小丫头。
柳诗安笑完,用手里的书敲了敲司书的脑袋。
“好了,不可笑了。”
司书的脑门被书脊敲了一下,笑声收了,但嘴角还在抖。
“此事莫要张扬,传出去于县主名声有碍。”
司书点点头,用手背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。
柳诗安又说:“你先回府吧,下值时辰再来接我就行。”
司书把脚凳收起来,跳上马车。
“好咧公子!”
他坐在车辕上,拿起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下,马车缓缓驶动。
司书跟司棋是兄弟俩,司棋在柳诗年院里当差,司书在柳诗安身边当差。
柳诗年院里,东跨院的窗子开着,柳诗年站在窗前。
手里捏着一把鸟食,不紧不慢地喂着他的海东青。
海东青蹲在窗台上,雪白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。
一双绿豆眼半眯着,头一点一点地啄柳诗年掌心里的鸟食。
啄得很斯文,很有教养,不争不抢。
沈浸星从院门口走了进来,柳诗年喂鸟的动作没停,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。
沈浸星走过来,在柳诗年旁边站定。
从窗台上拿起一把鸟食,也学着柳诗年的样子摊在掌心里送到海东青嘴边。
海东青低头看了看他掌心里的鸟食,又抬起头看了看沈浸星的脸,把头扭到一边。
沈浸星不死心,把手又往前送了送,海东青把头扭到了另一边。
沈浸星拿着鸟食在它面前晃来晃去,海东青被他烦得不行。
绿豆眼委屈地看着柳诗年,眼里好像在说。
主人,快把这个可恶的人类赶走,鸟要受不了他了!
柳诗年伸出手,一手摸了摸海东青的脑袋,一手用力地在沈浸星手背上拍了一下。
“行了,闲的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