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,有的头发全白了,有的还年轻,有的瘦得像干柴。
他们跪在冰凉的地上,额头抵着地砖,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。
灵儿被吵醒了,她从婶子怀里抬起头,揉了揉眼睛。
听见周围相熟的伯伯婶婶们在给她和爷爷求情,她下意识地朝爷爷那边看去。
常大夫坐在角落里,看见灵儿在看他,朝她笑了笑。
灵儿瘪了瘪嘴,眼泪终于没忍住,掉了下来。
婶子赶紧用手给她擦,一边擦一边低声说“别哭别哭”。
戚风站在牢房外,看着跪了一地的村民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站了一会儿后,转身往拐角处走去。
拐角处,沈浸星他们都在那边。
戚风在几人面前停下脚步,看着几人,开口。
“想必你们都听见了吧?”
几人沉默着点了点头。
戚风叹了口气,“人有情,法不留情。”
“常大夫和灵儿可以免除流放之灾,但——”
后面的他没有说下去,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懂他话里的意思。
村民们以为说不认识常大夫和灵儿就能放他们出去。
其实他们说这话的结果也只是跟柳诗年之前说的律法结果一样。
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。
知情不报也是罪,几十个村民,能保住命已经是万幸了。
戚风的意思是,常大夫和灵儿这事,他只能从中调解一下。
届时到了府衙那边,打了板子,这事就算过去了。
但打多少板子不好说,因为那是知府该判的事。
沈浸星刚想说话,一个精兵就从大牢那头小跑过来。
“世子爷,时二姑娘,那个姓常的大夫想见你们。”
时幸和沈浸星对视一眼,时幸的眼皮动了一下,沈浸星微微点了头。
两人跟着精兵往大牢里面走去。
大牢里安静了许多。
跪着的村民被精兵们劝了起来,有的坐在干草上,有的靠着墙。
灵儿已经不哭了,靠在婶子怀里,眼睛和鼻头红红的。
常大夫坐在牢房角落,花白的头发有些乱。
常大夫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看见时幸和沈浸星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,目光很慈祥。
“你们来啦。”
时幸蹲下来,蹲在常大夫面前,“老爷子。”后面的话欲言又止。
常大夫摇了摇头,笑着说:“小老儿知道你们俩都是知恩图报的好孩子,
肯定已经努力过了,不必多说,小老儿心里有数。”
时幸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沈浸星蹲在时幸旁边,看着常大夫那张布满褶子的脸。
隔壁牢房,灵儿从婶子怀里探出头来。
看见时幸和沈浸星蹲在爷爷面前,像是看见了亲人,又哭了出来,抽抽嗒嗒的。
“哥哥姐姐……我和爷爷没干坏事,伯伯婶婶们也没干坏事……
你们能不能让那些人放了我们……灵儿想回家……”
常大夫严厉地喊了一声,“灵儿,不要胡闹!”
灵儿愣住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不敢哭了。
常大夫转过头来看着时幸和沈浸星,说:
“灵儿的话你们不要放在心上,也不要感到为难。”
时幸的喉咙哽了一下。
“老爷子,”沈浸星开口了。
“我们只能让你们不受流放之苦,但会挨刑罚。”
他顿了顿,“不过你放心,到时候我们会想办法。”
时幸在旁边点了点头。
常大夫是聪明人,他听懂了两人的话外之音。
会想办法,会在打板子的时候买通行刑的人,让他打轻点,他这一把老骨头还能撑住。
常大夫对这个结果已经很满意了,当即就要跪下磕头。
沈浸星和时幸赶紧从栏杆缝隙里伸出手扶住他。
“老爷子——”时幸的声音有些急。
常大夫被他们架着跪不下去,只好弯着腰,两只手合在一起拱了拱。
他们又说了几句话,精兵就过来提醒时间差不多了。
时幸和沈浸星站起来,走出牢房。
两个人走过走廊的时候,隔壁牢房的灵儿从铁栏杆后面伸出小手。
“哥哥姐姐——”她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。
时幸停下脚步,蹲下来握住灵儿的手。
“灵儿乖,听爷爷和婶子的话,姐姐过两天来接你。”
灵儿使劲点头,“嗯嗯,灵儿听话。”
县衙大厅里,其他人都在那等他们。
时幸走进县衙大厅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,任由沈浸星牵着她往门口走。
时蕴看见妹妹心里有事,想过去安慰一番。
结果刚迈出一步,柳诗年就站起来挡在了她面前。
时蕴没刹住脚步,撞在了柳诗年怀里,鼻子撞在他的胸口,酸了一下。
柳诗年低头,动作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揉了揉鼻子。
“我们留在这里帮岳丈大人处理事情吧,岳丈大人一个人忙不过来。”
时蕴想了想也是,父亲这些天一个人撑着县衙,太累了。
不如晚上回了客栈再去开解妹妹吧。
她点了点头。
柳诗年的手从她鼻子上放了下来,往已经走到大厅门口的沈浸星和时幸的背影看了一眼。
在心里说了一句:只能帮你到这儿了,兄弟。
宋昭衍靠在柱子上,看见他们两对成双成对的,翻了个白眼,重重地“哼”了一声。
他转过头,正好看见司棋站在角落里抱着一摞卷宗,眼睛红红的。
宋昭衍走过去,伸出手指戳了戳司棋的脸。
“嘿,你家公子又没死,你哭什么?”
司棋被他戳得往旁边躲了一下,吸了吸鼻子。
“宋少爷,小的没有哭。”
“你这不叫哭叫什么?”
“这卷宗上面的灰太多了,小的被灰迷了眼睛。”
宋昭衍:“.......”
宋昭衍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,嘴角抽了一下。
想笑话他,又觉得这孩子傻不愣登的。
走出县衙大门,沈浸星停下脚步,低头看了看身边的时幸,捏了捏她的手。
“阿幸,不要多想。”
时幸回过神来,她抬起头看着沈浸星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“沈浸星,今日我一直在想,是不是没有我们,常大夫和灵儿就不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?”
沈浸星伸出双手捏住时幸两边的脸,凑近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阿幸,你怎么会这么想?那些人采矿造兵器,到时候引起什么塌天大祸,谁都不知道。”
沈浸星松开时幸的脸。
“你应该想,都是因为我们,才给朝廷解了这么一个大患。”
沈浸星的眼睛很亮,在阳光下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。
他不会妄自菲薄,不会忧思内损。
他做了一件事就觉得这件事是对的,从不在“如果”和“万一”之间纠结。
时幸的嘴角弯了一下,终于笑了出来。
聪明人想的比较多,但也不会自抑。
她不是会让自己陷在情绪里的人,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