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寝衣,头发散着,脸色还是很苍白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。
楼下的事,她从头到尾看了下来,神情冷漠,好似已经看惯了这些苦难。
直到时炳德说了那句话后,她的神色才微微动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冷酷。
蒟蒻扯了扯嘴角。
“天真。”
她关上窗户,转身走回床边,躺了下来。
楼下,时炳德说完那句话后,就朝县衙的方向走去。
他走在最前面,时蕴和时幸走在他左边,柳诗年和沈浸星走在他右边。
后面是宋昭衍他们。
百姓们跟在最后面,有的拄着拐棍,有的互相搀扶。
有人一边走一边哭,有人一边走一边骂,人越来越多。
刚出客栈的时候只有几十个人,走了一条街就变成了上百人,拐过弯又多了几十个。
有的是来告状的,有的是来看热闹的,有的是听说了消息从城外赶来的。
县衙在县城正中间,坐北朝南,王建仁今天没去前堂,在后堂跟女儿王秀秀吃饭。
王秀秀是被她娘李氏撵来的,李氏让她有事没事来她爹这里给牡丹和月季上上眼药。
“爹,娘说你这几天辛苦了,牡丹姨娘和月季姨娘在家顾着打扮自己,没时间来,让女儿来给你送点好吃的。”
王建仁笑了一下,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。
他对李氏没什么感情了,但对这个女儿还是很疼爱的。
“秀秀,回去跟你娘说,爹这几天忙,过两天就回去。”
王秀秀点点头,给王建仁夹了一筷子菜。
父女俩正吃着,一个衙役从外面跑进来,跑得气喘吁吁的。
“大人!大人不好啦!时大人带着好多老百姓往县衙来了!说要审您!”
王建仁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什么?!”
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倒,砸在地上。
他顾不上扶,大步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女儿。
王秀秀还没反应过来,手里的筷子还举在半空中。
“爹?”
“你在这儿待着,别出去。”王建仁说完就大步走了。
王秀秀愣了愣,把筷子放下,站起来跟了出去。
王建仁跑到前堂的时候,时炳德他们已经站在县衙门口了。
时炳德穿着官袍,站在县衙大门的正中间。
身后是黑压压的百姓,一眼望不到头,把县衙门口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的。
王建仁站在门槛里面,腿都在发抖。
他还以为这两天他们没动静,是准备不了了之了,以为他们走走过场就回去了。
谁成想......
王建仁挤出一个笑容,拱手作揖。
“时......时大人,您这是何意啊?”
时炳德看着王建仁那张白白胖胖的脸,恨不得一下攮死他。
“王建仁,你为官不仁,残害百姓,本官今日要亲自审你,替天行道!”
王建仁的腿又软了一下,扶住了门框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才挤出一句话。
“时大人,下官——下官冤枉啊——”
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。
“时姐姐!”
王秀秀从后堂跑了出来,站在王建仁旁边。
她的眼睛红红的,手指着时幸,声音又尖又怨。
“时姐姐,亏得我还把你当好姐妹,想着让你看我的嫁妆,你怎么能让你爹这样对我爹呢!”
时幸冷冷地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
时蕴上前一步,挡在妹妹前面,看着王秀秀,表情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。
“秀秀姑娘,慎言。”
王秀秀的眼泪掉了下来,还想说什么,沈浸星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寒意。
“再说,打烂你的嘴。”
王秀秀缩了缩脖子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她往后退了半步,躲在王建仁身后,只露出半张脸,脸上的怨恨藏都藏不住。
时炳德迈步走进县衙。
“升堂!”
时炳德走到大堂正中间,在案几后面站定,拿起惊堂木,重重地拍了一下。
“啪”地一声,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。
衙役们站在两边,手里拿着水火棍,互相看了看,谁都不敢动。
按照规矩,老爷升堂,衙役要喊“威武”。
但现在的老爷不是王建仁,是御史中丞时炳德,他们要喊吗?
喊了,得罪王建仁,不喊,得罪时炳德。
十几个衙役你看着我我看着你,没有一个人敢先动手。
时炳德也不在意这些,他又拍了一下惊堂木。
“带人证!”
老妇人被两个亲兵搀着走上了大堂,颤颤巍巍地跪下。
“大人,老婆子状告王建仁纵容手下衙役,残害老婆子一家......”
老妇人说完了,旁边跪着的中年妇人说,中年妇人说完了,后面的老汉说。
......
一个接一个,每一桩每一件,都是王建仁和他的爪牙犯下的罪行。
有人被强占了田地,有人被抢了女儿,有人被打断了手脚,有人被逼得家破人亡。
每一桩每一件都有时间、有地点、有人证。
有的人证还不止一个,好几个人的证词都能对的上。
王建仁站在大堂旁边,腿一直在发抖,临冬的季节,脸上的汗却像下雨一样。
时炳德看向王建仁,让他跪下,王建仁站着没动。
他不想跪,跪了就等于认了。
他是朝廷命官,七品县令,就算犯了事也要先革职再审,不能像犯人一样跪着受审。
沈浸星可不跟他讲这些,他抬了抬手。
两个亲兵走上来,一人按住一边肩膀,把王建仁按着跪了下去。
王建仁膝盖着地,疼得龇了龇牙,还想站起来,亲兵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肩膀,根本动不了。
“时大人,下官冤枉啊!是这些刁民想诬陷下官!”
王建仁的声音又尖又高,像杀猪一样。
“他们说的那些事,下官都不知情!都是他们编出来的!没有物证!光凭人证,不能给下官定罪啊!”
时炳德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大堂外面站满了百姓,有人在大声叫骂,有人在小声抽泣,有人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。
王秀秀站在一旁,看着跪在地上的父亲,又看了看时幸,手里的帕子缴了缴。
时幸站在那,听见王建仁说“没有物证”的时候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时蕴也皱了一下眉,姐妹俩同时转头,看向对方。
嘴唇几乎是一块动了动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
嫁妆。
那天晚上在县令府,王秀秀说过“我娘给我攒了三十六抬嫁妆”。
三十六抬嫁妆,对于一个七品县令的女儿来说,太多了。
王建仁当了六年县令,他的家底能撑得起三十六抬嫁妆吗?
如果他贪了税银,那些银子放在哪里?
不能放在家里,太招眼,不能放在别处,不放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