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,某座别院。
从外面看,这座院子跟京城里其他达官贵人的宅子没什么两样。
青砖灰瓦,飞檐翘角,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,门楣上挂着匾额,写着“x府”两个大字。
至于是什么府,路过的人也懒得抬头看。
京城这种宅子太多了,多一间不多少一间不少。
但院子的下面,另有一番天地。
从正厅进去,打开一个机关暗道,就能进去地下室。
地下室很大,布置得也极为讲究。
书案、书架、屏风、香炉,一应俱全。
摆放的位置,都是照着宫里御书房的样式来的,正中间的墙上还挂着一件龙袍。
上首的位置,坐着一个穿着黑色锦袍,脸上戴着面具的男人。
面具是银色的,只露出眼睛和嘴巴。
男人的手搭在雕着螭龙的椅子上,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。
他的下首,跪着一个黑衣人,黑衣人额头贴着地面。
“主子,含山县那边,柳诗年他们也去了,王建仁怕是要撑不住了。”
面具男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可还要按原计划,把王建仁当弃子交出去?”黑衣人问。
面具男靠在椅背上,不紧不慢地吐出一个字。
“不。”
“传令给蒟蒻,让她想办法除掉沈浸星,我要让沈浸星死。”
黑衣人猛地抬起头,眼里满是惊疑。
“除掉沈浸星?那定安王那边——”
面具男摸了摸手上的玉扳指,笑了笑,那笑声阴恻恻的。
黑衣人跪在地上,一动不敢动,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。
“沈崇远那个老匹夫的独苗苗,若是在含山县身陨,他怕是会疯吧。”
面具男说着说着哈哈大笑起来,状若疯魔。
“到时候沈崇远跟皇帝那个老东西,狗咬狗,岂不是妙哉?”
笑声越来越大,伴随着拍椅子扶手的“啪啪啪”响起。
半晌后,面具男笑够了,收了声,靠在椅背上喘了两口气。
“去吧。”他挥了挥手。
黑衣人行了个礼,无声地退了出去。
......
含山县,悦来客栈。
辰时刚过,客栈外面就闹哄哄了起来。
掌柜的被吵到,走出去一看,门口黑压压跪了一大片人。
男女老少都有,个个面黄肌瘦,衣裳破旧。
跪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妇人,头发花白,脸上全是褶子。
跪在冰凉的石板地上,额头抵着地面。
掌柜的吓了一跳。
“你们——你们这是做什么?”
没有人回答他,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有人趴在地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,在无声地哭。
客栈门口的两个亲兵握着刀柄,相互对视了一眼。
终于,一个中年男人跪不住了,站起来就想往客栈里冲。
嘴里喊着“大人,大人给我们做主啊!”
亲兵“唰”地抽出刀,横在他面前。
中年男人被逼得往后退了两步,又重新跪了回去。
京官住在悦来客栈的消息,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,引得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来。
掌柜的在门口急得团团转,一会儿拱手作揖,一会儿低声下气地劝。
小二也跟着劝,说贵人在休息,你们这样会扰了贵人的清静。
可惜没人听他们的,一个老汉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声音沙哑。
“我们等了这么久了,还怕这一时半刻吗?”
这话一出,掌柜的都不好再劝了,他看了看小二,小二看了看他。
两人都是含山县本地人,知道这些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。
掌柜的叹了口气,转过身,朝站在门口的两个亲兵走了过去。
“两位军爷,您看这……能不能让我进去通报一声?这些人也是实在没办法了……”
亲兵看了掌柜的一眼,没有说话,无声地点了点头。
客栈后院,时炳德他们围坐在石桌边,隐隐约约听见外面的动静,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。
“外面怎么了?”时炳德问。
掌柜的从门口跑了过来,弯着腰。
“各位贵人,外面来了好多老百姓,跪在门口喊冤,说要见大人。”
闻言,时炳德率先站了起来,朝门口走去,其他人紧随其后。
刚走到门口,就听见外面的哭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,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人的心上。
沈浸星朝门口扬了扬手,门口的亲兵看见了,收起刀,退到两侧。
时炳德走到门口,站在门槛上面,他看着门口跪了一地的百姓,嘴唇动了动,开口。
“乡亲们,快起来!有话慢慢说。”
他的声音很大,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,但是没有一个人起来。
跪在最前面的老妇人抬起头,额头上已经一片青紫。
她的眼睛浑浊,嘴唇干裂,她看着时炳德,声音沙哑而颤抖。
“大人,老婆子我今天就是舍了这条命,也要状告王建仁欺压百姓!”
老妇人“咚咚咚”地又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上的青紫更重了。
“大人,求求你为我们做主!”
时炳德弯腰去扶她,老妇人抓住他的手,枯瘦的像鸡爪子。
“大人,老婆子的儿子去年刚成的亲,儿媳妇是个好姑娘,又勤快又孝顺。
王建仁手底下的衙役看上了她,趁我儿子不在家,闯进家里抢人……”
老妇人的声音越来越低,彻底说不下去了,整个人佝偻着。
旁边的人替她说了。
“她儿媳妇被玷污,投湖自尽了,她儿子受不了这个打击,也跟着去了。
儿子儿媳都死了后,她老头子一病不起,没几天也走了。”
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,黑瘦黑瘦的,说起别人的事,自己的眼睛也红了。
老妇人跪在地上,捶着胸口,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老婆子一个人,活着还有什么意思……”
身后的人群骚动起来,一个中年妇人冲出来跪在地上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举过头顶。
那张纸皱皱巴巴的,边角都磨毛了。
“大人,民妇状告王建仁强占民田!民妇家里八亩水田,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。
王建仁说那片地他要建农庄,让民妇家搬走,民妇不肯,他就让衙役把民妇的夫君打伤了。
民妇的夫君现在躺在床上三个月都下不了地,地里的庄稼全荒了。”
又一个老汉跪了出来,佝偻着背,声音苍老。
说他儿子被抓去当壮丁修别院,修了三个月没给工钱。
回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,没几天就死了,儿媳妇改嫁了,老婆子哭瞎了眼。
老汉说着说着就哭不出来了,眼泪已经流干了,眼睛干涩地看着地面。
时炳德站在门口,两只手垂在身侧,攥成了拳头。
官袍下的身体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
时炳德的声音大了起来,每个字都带着力度。
“放心!本官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!”
楼上的窗户后面,蒟蒻站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