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幸在旁边“噗嗤”笑出了声。

“爹,您现在看起来就跟村口晒太阳的老大爷一模一样。”

时炳德摸了摸红萼后面粘的假胡子,哭笑不得。

接下来是时蕴。

红萼给她换了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裙,头发用一块蓝布包起来。

脸上涂了褐色的粉,肤色暗了好几度,眉毛画粗了一些,眼角还加了细纹。

时蕴往镜子里一看,清冷的气质完全不见了,活脱脱一个村里的小媳妇。

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时幸的装扮跟时蕴差不多,只是红萼没有在她眼角加皱纹。

“小姐年纪小,不用画皱纹,看着就像新嫁过来的小媳妇。”

时幸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,摸了摸脸。

“红萼,你这手艺真是太厉害了。”

红萼嘿嘿笑了两声,又去隔壁给沈浸星和柳诗年化。

沈浸星坐在椅子上,红萼打量了他一会儿,皱起了眉头。

“沈世子,您这张脸……不太好办。”

“怎么?”

“太白了,皮肤也太细了。”

沈浸星摆了摆手:“你看着办,怎么像怎么来。”

红萼在他脸上涂了一层褐色的膏状物,脖子也涂了,手也涂了。

涂完之后沈浸星的肤色变成了日晒后的古铜色。

红萼又在他额头上画了几道抬头纹,在眼角画了几道笑纹。

沈浸星换了一身灰白色的短褐,脚蹬一双草鞋。

他站起来走了一圈,活脱脱一个壮实的庄稼汉,就是那双凤眼太亮太锐。

红萼又在他脸上点了几个晒斑,那双眼的锐气才被压下去一些。

最后轮到柳诗年。

柳诗年坐在椅子上,红萼看着他那张脸,手里的刷子举了半晌没落下去。

红萼犯了难,沈世子皮肤白,但好歹有股子野劲儿,画黑几个色度就差不多了。

柳公子不一样,他那种白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白,不是涂了黑粉就能盖住的。

他的气质也太干净了,就算穿上粗布衣裳,看着也像个落难的公子。

“柳公子,您这个……”红萼欲言又止。

柳诗年看了她一眼:“直说。”

“您这张脸,就算涂黑了也不像干活的,要不您扮个落魄书生?

就说是个秀才,家里遭了灾,带着一家人回乡投亲。”

柳诗年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,没有反驳,任由红萼在他脸上捣鼓。

最后化出来的效果,看着就是一个家道中落但风骨犹存的年轻秀才。

沈浸星看着柳诗年那副落魄书生的样子,嘴角弯了一下。

“大哥,你这书都读到哪里去了?家都被你读败了。”

柳诗年看了他一眼:“小弟,你这地种得也不怎么样,弟妹都快饿死了。”

时幸在旁边笑了出来,时蕴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
时炳德看着两个年轻人斗嘴,摸了摸假胡子,也跟着笑了。

五个人装扮完,下楼,止战迎了上来,惊奇地围着五人左看右看。

“怎么样?”沈浸星在止战面前转了一圈。

止战沉默了片刻,吐出三个字。

“认不出。”

沈浸星满意地点了点头,转头看向红萼。

“红萼,你这手艺可以啊。”

红萼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,低下了头。

止战这会看着红萼的目光都变了。

从之前“时二小姐身边的傻丫鬟”变成了“这人有点东西”。

红萼这一手,放在军中绝对是个人才啊!

沈浸星跟众人交待了几句。

止战带两个亲兵远远跟着,保持距离,不要让村里人发现。

出了城,五人沿着官道走了一段,拐进一条土路。

土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,稻子已经割了,只剩下矮矮的稻茬。

又走了一段,路边有个石碑,刻着三个字——甘霖村。

还没进村口,远远就看见几个衙役在路边帮村民挑水。

时炳德的脚步慢了下来,五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
衙役帮村民挑水?这种稀罕事,竟能在含山县这种地方发生?

五个人继续往前走,时炳德拄着拐棍,腰弯得更低了。

走到村口,几个衙役的目光扫了过来。

其中一个衙役潜意识里露出凶狠的神色,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。

他旁边的同伴反应快,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。

那衙役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的凶狠像变戏法一样收了回去,换上了一副亲民的笑脸。

变脸之快,不去唱戏都可惜了。

他放下水桶,朝时炳德他们走了过来。

“老汉,你们是干什么的?可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?”

时炳德弯着腰,抬起头看了看那个衙役,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,声音苍老。

“官爷,我们是来甘霖村寻亲的。”

“寻亲?寻谁?”

老实人时炳德业务还不太熟练,亚麻呆住了。

时蕴往前走了一步,低着头,声音小小的,带着怯意。

“官……官爷,俺们家亲戚叫石头,俺们从……从隔壁县来的,家里闹了灾,想来投靠他。”

时蕴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攥着竹篮的把手,头低着,不敢看衙役的眼睛。

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媳妇。

衙役打量了一下五人。

虽然五人看起来就是标准的逃难一家子,但他脸上还是带了点怀疑。

旁边一个村民正好路过,听见“石头”两个字,停下了脚步。

“石头?你们找石头?”

时炳德连忙转向那个村民:“是啊是啊,老哥,你认识石头?”

村民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黑瘦黑瘦的,穿了一件打补丁的褂子。

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五个人,点了点头。

“石头就住村东头,我带你们去。”

几个衙役互相看了看,这才打消了心里的怀疑,其中一个衙役摆了摆手。

“去吧去吧。”

时炳德千恩万谢,弯着腰不住地道谢,其他四人也跟着点头哈腰。

村民走在前面带路,五个人跟在后面。

走出一段距离后,柳诗年快走了两步,跟村民并排。

“大伯,你们这儿的官爷可真好啊,还帮你们干活呢,我们那儿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官爷。”

村民的脚步顿了一下,沈浸星也凑了过来,接上了柳诗年的话。

“就是就是!我们那的官爷都把俺们家逼得没法了,这才来投靠亲戚的。

看看人家这儿,官爷还帮老百姓挑水,亲娘咧,羡慕死人了!”

村民的脚步又顿了一下,往后看了看。

确认离那几个衙役已经很远了,才压低声音开口。

“好个屁!装模作样!”

时幸从后面探过头来:“啊?大伯,您说啥?”

村民回头看了她一眼,叹了一口气。

他伸手往上指了指,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
“听说啊,是上头有人来查了,我们县令怕露馅,让下头人来装的。

平时?平时这些狗腿子三天两头来收这个税那个税,对我们动辄打骂。没钱?”

村民的声音哽了一下。

“没钱就把闺女抓去抵,石头家闺女,上个月就被抓走了。”

时蕴的手攥紧了竹篮。

村民又叹了口气。

“你们这次啊,也别抱啥希望,石头家现在也是不好呢。

他闺女被抓走了,他跟儿子也断了腿,他婆娘哭得眼睛都快瞎了。”

村民指了指前面。

“喏,那里就是石头家了。”

时炳德顺着村民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
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矮矮的土砖房子,屋顶的瓦片都碎了好几块。

院子很小,没有院门,用几根木棍扎了个栅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