沃克中将站在指挥车旁,双手撑着地图桌的边缘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三所里。龙源里。
两个名字像是两把烧红的铁钉,狠狠钉在他的作战地图上,钉在他第八集团军的命脉上。
无线电里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糟糕。
第25师基恩师长报告,龙源里隘口遭遇志愿军重兵伏击,先头坦克营损失过半,进攻完全停滞。
骑兵第1师盖伊师长的声音,也失去了往日的自信,三所里正面的敌军火力密度远超预期,连续三次装甲突击都被打了回来,伤亡数字还在不断攀升。
“他们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?”
沃克的声音压得很低,心中压抑着怒火。
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。
志愿军就像从冻土里长出来的一样,一夜之间卡死了平壤通往南方的两条生命线。
步战车、多管火箭炮、重型反坦克武器.........
这些出现在志愿军手里的装备,完全颠覆了情报部门对这支军队的认知。
沃克不是没有打过志愿军,清川江、长津湖,他见过那些扛着步枪、吹着冲锋号、漫山遍野涌来的华夏士兵。
但现在他面对的是一支完全不同的军队,他们有了和美军正面对抗的火力,而且用得极为老辣。
“接通东京。”
沃克直起身,解开了风纪扣,“我要直接和麦克阿瑟将军通话。”
通讯兵手忙脚乱地架设远程电台,天线在寒风中嗡嗡作响。
沃克在指挥车前来回踱步,每一步都焦躁不安。
远处的炮声隐隐约约,像闷雷一样从北面滚过来,那是三所里和龙源里方向,两个隘口的阻击火力一直没有停歇。
几分钟后,耳机里传来了麦克阿瑟的声音,隔着上千公里的无线电波,那声音带着特有的威严:
“沃克,你最好有好消息给我。”
“将军,没有好消息。”
沃克握着对讲机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三所里和龙源里全部受阻。”
“志愿军提前抢占了两个隘口,构筑了坚固的防御阵地。”
“他们有装甲车辆、多管火箭炮和重型反坦克武器,火力密度远远超过我们此前遭遇的任何一支志愿军部队。”
无线电那头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你是说,我的第八集团军,被堵在了一条山间公路上?”麦克阿瑟的声音变得极冷。
“是的,将军。”
“更糟糕的是,如果这两个隘口在二十四小时内打不通,平壤以北的所有部队都将陷入合围。”
“志愿军的主力正在南下合围,我们没有时间了。”
沃克说出“合围”两个字的时候,指挥车里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度。
在场的参谋们面面相觑,他们从沃克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。
这个在二战中从诺曼底,一路打到德国腹地的老兵,此刻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灼。
麦克阿瑟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
“我立刻命令英29旅从平壤北上,美2师向龙源里全力突击。”
“告诉基恩和盖伊,不惜一切代价,不管伤亡多大,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打通龙源里。”
“这是命令,沃克,这是命令!”
“是,将军。”
沃克放下对讲机,转身面对作战地图。
“传令下去,全部预备队投入战斗。”
“告诉炮兵,把所有炮弹都给我砸上去,援军会从北面进攻,我们南北夹击,此战我军必胜!”
但他心里清楚,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底气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足。
因为他面对的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,他已经领教过了。
...........
麦克阿瑟站在东京第一生命大厦的办公室里,窗外是东京湾平静的海面,但他的内心正在翻江倒海。
他从军四十年,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,见过无数大风大浪,但此刻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动。
志愿军入朝以来,他第一次感到局面正在失去控制。
他抓起了通往前线各部队的专线电话。
“接美2师师长凯泽,告诉他,第2步兵师全部战斗部队立即出发,沿公路向龙源里方向全力攻击前进。”
“遇到任何阻碍,用一切手段将其摧毁。”
“不惜代价,这个代价包括他的整个师。”
“接英29旅旅长布罗迪准将。”
“英29旅即刻从平壤出发,沿公路北上,配合美2师夹击龙源里。”
“告诉他,大英帝国的荣誉此刻系于他的身上,不要让女王失望。”
他放下电话,沉默了片刻,又拿起另一部话机,接通了远东空军的指挥部。
“斯特拉特迈耶将军,我需要你集中远东空军,所有可以出动的轰炸机和攻击机,对三所里和龙源里的敌军阵地实施持续轰炸。”
“从今天白天到明天天亮,我不希望看到一架飞机停在跑道上,听明白了吗?”
说完这一切,麦克阿瑟走到窗前,望着东京湾上空灰蒙蒙的天际,满脸寒霜。
.......
志愿军38军,军部。
梁兴初正盯着一幅被画得密密麻麻的作战地图抽烟。
烟灰掉在地图上,他伸手拂开,露出了风鸣里一带的标注,红色的敌军标记密密麻麻,像一群红蚂蚁爬满了那个区域。
他的112师和114师,在那里被美军死死缠住。
“师长来电,三所里正面压力增大,美军骑兵第一师主力,正在不计伤亡地猛攻。”
一个参谋放下耳机报告。
“龙源里方向,美军第二十五师正在重新集结,后续部队也在向龙源里靠拢,王同志判断,至少有两个师的兵力正在压过来。”
又一个坏消息。
梁兴初深吸了一口烟,手指扣在地图上松骨峰的位置,指节越扣越紧。
松骨峰。
龙源里以北。
军隅里通往龙源里和三所里的必经之路。
说是峰,其实就是一个小小的山坡,海拔不过两三百米,坡度也不陡,既没有悬崖峭壁,也没有天然的屏障。
对于一支拥有坦克和重炮的军队来说,这样的地形根本算不上什么天险。
可这里是唯一一处能够阻击美军的地方。
如果美军从军隅里方向调动主力南下,无论是驰援龙源里,还是试图从侧翼迂回包抄三所里,松骨峰都是绕不开的咽喉。
一旦松骨峰失守,美军的装甲洪流将长驱直入,到那时候,两个隘口的阻击阵地承受的压力将会倍增。
但问题是,梁兴初手里已经没有兵了。
112师和114师在风鸣里陷入了苦战。
美军的火力太猛,两个师被死死钉在原地,不要说分兵支援龙源里,就连突破阵地都非常的吃力。
他数个小时里给前线发去了十几道电报,得到的回复都是一样的,部队伤亡惨重,无力抽调。
113师更不必说。
江潮手下的三个团全部压在三所里和龙源里,就像堵在两个漏水的窟窿上,每一分钟都在承受巨大的压力。
他根本没有多余的兵力。
梁兴初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,最终还是狠狠咬了咬牙,抓起了通往112师指挥部的电话。
“给我接112师杨大易。”
电话接通的那一刻,梁兴初的声音斩钉截铁:
“杨大易,你马上抽调一支部队前出松骨峰,构筑阻击阵地,务必卡住军隅里方向南下的美军主力。”
“龙源里和三所里能不能扛住,就看松骨峰能不能挡住。”
“松骨峰必须守住。”
112师指挥所里,杨大易握着听筒,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前出松骨峰。
这道命令他完全理解,完全认同,也完全清楚它的分量。
松骨峰是整条防线的锁钥,一旦丢失,三所里和龙源里就将腹背受敌,两个隘口的阻击战将前功尽弃,整个38军的防线将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。
可他拿什么去守?
他手下的两个团,全在前线激战,根本抽调不出多余的兵力。
“军长,我现在手里已经没人了!”
“我不管,113师正在拼命,我要你不惜一切代价,拿下松骨峰。”
电话挂断,杨大易放下电话,蹲在一块石头上,把脸埋进了双手里。
他不是一个轻易流露情绪的人,但此刻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焦灼和无力,就像一个水手看着船身上同时破了三个洞,手里却只有两个塞子。
他没有预备队,一个也没有。
如果把任何一个团从现有阵地上抽走,那个方向就会出现致命的缺口。
但如果不在松骨峰建立阻击阵地,美军的增援部队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同样会冲垮整个防线。
这是一个死局。
杨大易猛地站起来,在指挥所里来回踱步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:
“松骨峰……松骨峰……我上哪找人去?我能撒豆成兵吗?”
参谋们面面相觑,没有人能接上这句话。
指挥所里的空气沉闷得像是凝固了一样,只有电台里不断传出的电流声,和前线的枪炮声交织在一起,提醒着所有人,时间不多了。
就在这时,一个通讯兵跌跌撞撞地跑进来,气喘吁吁地喊道:
“师长!师长!外面……外面来了一支部队!”
杨大易猛地停下脚步:“哪支部队?”
“335团!团长范天恩!”
杨大易愣住了。
335团?
飞虎山阻击战之后,335团撤下来休整,此后一直没有消息。
按照此前的部署,他们应该跟随42军在德川方向作战,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杨大易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指挥所。
山路上,一支队伍正在向这边走来。
队伍拉得很长,战士们身上落满了尘土和雪沫,许多人的绑腿已经磨烂了,用布条草草地绑着。
有的人鞋底磨穿了,用树皮和破布裹着脚。
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连续长途行军后的疲惫,但脚步没有停下,眼睛依然盯着前方。
队伍最前面,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大步流星地走在队列前列,脸上胡子拉碴,眼窝深陷,但两只眼睛依然亮得惊人。
正是范天恩。
杨大易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他是真的没有想到。
在最绝望的时候,在最无兵可派的时候,范天恩和他的335团就这么凭空冒了出来,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。
“范天恩!”
杨大易大步迎上去,一把抓住范天恩的肩膀,声音有些发抖:
“好一个范天恩!给我来了一个神兵天降!”
范天恩咧嘴一笑,那张粗糙的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迹:
“师长,335团奉命赶到,请指示!”
“你们怎么来的?”
“从飞虎山撤下来,休整了两天,就出发找主力。”
范天恩说得云淡风轻,但杨大易知道,这一路走得有多难。
“我们先到了德川,你们已经南下了。翻过噶日岭,追到这里,总算追上了。”
噶日岭。
杨大易心里一紧。
那是朝鲜北部一座海拔一千多米的大山,这个季节山上积雪没膝,气温低到零下三十多度,连当地的老百姓都不敢在这个季节翻山。
范天恩就带着一个团,硬是从那座大雪山上翻过来了?
“牺牲了多少人?”杨大易问。
范天恩沉默了一下:
“掉队的有两百多个,全团还有战斗力的,大概在三分之二左右。”
杨大易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他转过身,带着范天恩走进指挥所,直接走到地图前面,手指戳在松骨峰的位置上。
“范天恩,你听着。”
“松骨峰,龙源里以北,军隅里通往龙源里和三所里的必经之路。”
“说是峰,其实就是一个小山坡,地势不险要,可是这里是唯一一处能够阻击美军的地方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看着范天恩的眼睛:
“美军的主力正在从军隅里方向南下,如果让他们通过松骨峰,三所里和龙源里就要腹背受敌。”
“你的任务,就是带着335团立刻前出松骨峰,在那里构筑阻击阵地,死死卡住美军主力。”
“不管他们来多少人,不管他们用多猛的火力,不管你们打到什么程度,都不能让他们通过。明白吗?”
范天恩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杨大易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风霜的汉子,忽然有些不忍心说下去。
他知道松骨峰意味着什么,那里没有天险,没有坚固的工事,只有一个光秃秃的小山坡。
用一个不满员的步兵团,去阻挡美军的主力装甲部队,这是一场什么样的战斗,他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“范天恩。”
杨大易的声音忽然放低,带着沉重,“这是一场硬仗,你们要做好……心理准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