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朝伟的话,像一盆冷水泼进了滚油里。
矿洞里瞬间炸开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王朝伟身上,虽然没有说话,但是那种沉默比任何喧哗,都更有力量。
“义无反顾。”
江潮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。
他的声音很轻,但矿洞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抬起头,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。
此刻,他对王朝伟的话无比赞同,此战必须要义无反顾。
杨大易的大手在桌子上重重一拍。
“说得好!管他什么黑人团白人团,我们打了这么多年仗,怕过谁?”
但梁兴初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地图前,像一座生了根的铁塔。
他的眼睛还盯着熙川的位置,但他的目光已经不在那张地图上了,他在反思,反思自己。
王朝伟那些话像一把刀,切开了他梁兴初心里那层,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。
黑人团。
他怕的真的是黑人团吗?
他梁兴初打了二十三年仗,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铁骨头,什么阵仗没见过?
国民党的美械师,他打过,日本人的精锐联队,他打过。
他怕过谁?
38军可是一个主力团,他会怕一个团?
不。
他怕的不是黑人团!他怕的是死人。
入朝那天晚上,大军从集安过江,部队摸黑过江,江水冰冷刺骨,漫过了战士们的膝盖。
梁兴初站在江边,看着他的兵一个接一个地走上浮桥。
那些兵的脸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,年轻,太年轻了。
有的才十七八岁,嘴唇上的绒毛还没长硬,背着比人还高的三八大盖。
他在那一刻忽然想到了这些兵的家人。
东北的,华北的,南方的,每个人家里都有爹娘,有的还有老婆孩子,有的还没娶媳妇。
他们跟着他从东北打到海南,又从海南一路向北开到朝鲜,他们打了一辈子仗,却没有享受到一天的和平。
梁兴初心疼他们,想要多带一些人回家,回去过上幸福安康的日子。
38军四万人,四万条命,四万个家。
如果因为他的决定,让这些人多死了几百个、几千个,他怎么跟他们的爹娘交代?他怎么跟那些等在村口的老婆孩子交代?
所以他犹豫了,谨慎了,畏手畏脚了。
他不是判断不了情报的真假,他是不敢拿四万条命去赌一个判断。
这就是他的小心思。
一个打了二十三年仗的老兵,一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从不怕死的将军,在入朝第一仗的前夜,忽然变得害怕。
可王朝伟的话,把他的小心思,毫不留情地击溃了。
义无反顾。
这四个字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他此刻所有的软弱和犹豫。
他站在地图前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煤油灯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,那张脸上有太多的东西在翻涌。
他抬起头,眼神里再也没有丝毫的犹豫,这一刻,所有人都知道,那个杀伐果断的38军军长梁兴初,回来了。
“干了!”
梁兴初的声音在矿洞里炸开,石壁嗡嗡地回响。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在熙川的位置上重重一戳。
“江潮!”
“到!”
“你113师为左路,沿熙川西北侧山路直插熙川西侧,阻敌来援,更要阻敌逃跑!”
“是!”
“杨大易!”
“到!”
“你112师主攻熙川!我把火力团配属给你,所有107火箭炮、PF98火箭筒、飞弩防空导弹,全部加强到你师。”
“等我命令发出之后,你就从北面发起进攻,给我用最短的时间撕开敌人的防线,碾碎他们,然后穿城而过,向球场方向猛插!”
“是!”杨大易的大嗓门震得矿洞顶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。
“翟仲禹!”
“到!”
“你114师为右路,插向熙川东侧、南侧,切断熙川通往球场的公路。”
“你的任务有两个:一是堵住熙川南逃之敌,二是防备球场方向可能出现的敌军增援。”
“如果美军从球场方向过来,你给我死死顶住,绝不能让他们靠近熙川一步!”
“是!”
三道命令,干脆利落,像是三把刀同时出鞘。
那个四野狠人梁大牙,在这一刻完全复活了。
“各部立刻行动,今晚二十四点之前,必须全部进入指定位置,随时准备发起进攻!散会!”
三位师长同时立正敬礼,然后鱼贯而出。
杨大易走到洞口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王朝伟,嘴角咧了一下,什么都没说,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夜色里。
矿洞里安静了下来。只剩下梁兴初、刘西元和王朝伟三个人。
梁兴初走到王朝伟面前。
他比王朝伟高出半个头,低头看着这个年轻人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沉默了好几秒钟,他才开口,声音比刚才下达作战命令时低了许多。
“小王同志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最具有分量的三个字,让王朝伟有些不知所措。
他连连摇头,“梁军长,你不用谢我。”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
梁兴初微微愣了一下。
“你怕的不是黑人团。”
王朝伟看着他,目光平静,“你是怕把人带不回去。”
梁兴初没有说话。
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。
“我理解。”
王朝伟共鸣道:
“四万条命,四万个家,谁扛着都沉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笑了一下,笑容不大,但很暖。
“但是梁军长,这一次不一样。”
“我们有火力团,有107火箭炮,有PF98火箭筒,有飞弩防空导弹。”
“熙川的敌人,不管是南朝鲜第8师,还是什么黑人团白人团,他们的工事、他们的坦克、他们的飞机,在我们面前都是纸糊的。”
他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,“这一仗,我们必胜赢,而且.......”
他停顿了一瞬,看着梁兴初的眼睛,“我们能带着大多数人回家。”
梁兴初看着王朝伟,看了很久很久。
煤油灯的光在他们之间跳动,照亮了两张年龄相差近三十岁、却在此刻有着同一种表情的脸。
然后梁兴初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但愿如此。”
王朝伟看着梁兴初的神情,知道这位铁打的军长已经从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于是他往前迈了一步,收起刚才的笑容,声音恢复了干练。
“我请求和火力团一起行动。”
“不.....”
梁兴初刚要拒绝,可看到王朝伟眼里的倔强,他知道,自己拉不住这小子。
无奈之下,他只能叫来董排长,专职保护王朝伟。
“去吧,活着回来!”
“是!”
王朝伟敬了一礼,而后和董排长一起离开。
等他走后,梁兴初望着他的背影,感慨道:
“少年英雄!少年强,华夏强,古人诚不欺我!”
刘西元在旁边笑了笑,随后说道:
“老年,我们应该立刻向志司发报,报告我军已经全部抵达熙川以北指定位置,随时可以发起进攻。老总那边一定在等我们的消息。”
“对,拟电。”
刘西元拿起了笔和电报纸,坐在弹药箱上,把纸铺在膝盖上。
梁兴初口述,声音低沉而有力。
“老总并志司:我38军已于10月24日全部抵达熙川以北指定位置,112师、113师、114师均已进入进攻出发阵地。”
“火力团完成配属,弹药充足,士气高涨。”
“我部随时可以向熙川之敌发起总攻。”
“另:王朝伟同志在行军途中率侦察排火力班,以飞弩16防空导弹击落美军侦察机两架,俘飞行员一名,已押送军部。”
“王朝伟同志临战冷静、指挥得当,建议志司予以表彰。”
刘西元写完最后一个字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他把电文递给梁兴初过目,梁兴初扫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刘西元起身,拿着电文走向矿洞深处的电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