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顶上。
王朝伟单手举着发射筒,保持着发射时的姿势。
他的眼睛盯着天空中那团炸开的火球,又看到白色的降落伞在火球旁边张开,心里默默算了一下。
两架飞机,一个飞行员炸成了碎片,一个跳伞。
“全都被打下来了!”
他把发射筒从肩膀上放下来,筒口还在冒着青烟,推进剂燃烧后的刺鼻气味弥漫在空气中。
他的肩膀被发射时的后坐力,撞出了一块淤青,隔着棉衣都能感觉到隐隐的疼痛。
但他没有在意。
“打下来了!”
身边的张小宝最先叫出声来,声音尖得破了音。
他把发射筒往地上一扔,整个人跳了起来,落地的时候没站稳,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。
但他坐在雪地上还在笑,嘴巴咧到了耳朵根,露出两颗大门牙。
“打下来了!打下来了!”
刘大柱比他沉稳一点,但也只沉稳了不到半秒。
他把发射筒放下,然后整个人愣在了那里,抬头看天,低头看手里的发射筒,再看看天,再看看手里的发射筒。
他的嘴张开了,合上,又张开,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。
然后他突然抬起手,狠狠地在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。
“啪!”
声音又脆又响,在冬天的山顶上传出去老远。
“疼!”
刘大柱捂着火辣辣的左脸,然后咧开嘴笑了,笑得比张小宝还傻。
“疼!是真的疼!我不是在做梦!老子真把飞机打下来了!”
“你打的是第二架!第一架是我打的!”
张小宝从雪地上一骨碌爬起来,据理力争。
“放屁!明明是我先发射的!”
“你发射是发射了,但你打的是第二架!第一架是我的!”
“谁说第一架是你的?你导弹上面写你名字了?”
“我......”
王朝伟看着他们俩,像两只斗鸡一样吵得不可开交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他坐在雪地上,把发射筒放在一边,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。
不是累,而是一种极度紧张之后的虚脱感。
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,心跳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,后背的汗被冷风一吹,冰凉冰凉的。
但他的嘴角一直在往上翘。
原来真实的战场,是这样的。
比电脑屏幕上更震撼,比耳机里的音效更刺耳,比键盘上的操作更难一万倍。
但打赢了之后,比什么游戏通关,都更让人想哭、想笑、想大喊一声。
就在这时,山下传来一声粗犷的欢呼。
“他娘的,打得好!!!”
是董明德。
这个打了九年仗的老侦察兵,站在路中间,仰头看着天,右拳狠狠地砸在自己的大腿上,砸得棉裤上的雪沫都飞了起来。
他脸上的表情都挤到了一起,眼睛瞪得溜圆,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。
从东北打到海南,从小兵打到排长,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坦克,不是大炮,不是敌人的刺刀,是飞机。
他们这代军人太苦了,真的太苦了。
在山西,被鬼子飞机炸,在东北,被国民党的飞机炸,炸得他们趴在战壕里抬不起头。
入朝之后,他最担心的就是美军的飞机,他没有防空武器,遇到飞机,只能低头挨炸。
那种无力感,比什么都让人绝望。
他们除了躲、除了藏,什么也做不了。
拿步枪朝天打一梭子,屁用没有,人家飞机飞得比子弹高。
但现在,不一样了。
他看着天上那两团正在坠落燃烧的残骸,看着天空中那白色降落伞,心里的感觉复杂到了极点。
有兴奋,有畅快,有震惊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。
要是早几年有这玩意儿,他在战场的多少战友,就不用死了。
路边,松树林里,石头后面,侦察兵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。
然后,一个老兵举起手里的步枪,枪托朝天,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:
“好!!”
这一声“好”像是点燃了火药桶。
所有人同时吼了出来。
有人在笑,有人在拍大腿,有人把帽子摘下来往天上扔,有人一把抱住旁边的战友使劲拍他的后背。
他们的声音粗粝而沙哑,比任何音乐都更震人心魄。
这是他们入朝的第一仗。
还没到熙川,还没看见敌人的主力,就已经干掉了两架美军飞机。
这对于这些从鸭绿江边一路摸过来,心里有些打鼓的老兵来说,比任何动员令都更有力量。
美军的飞机不是无敌的,会被我们手里的家伙揍下来。
以后打仗,再也不用怕飞机了。
王朝伟从山上走了下来。
他的腿还有点软,下山的时候滑了一跤,但他浑然不觉,拖着发射筒走到董明德面前,脸上带着笑。
“董排长,打下来了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董明德看着他,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,抬手在王朝伟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。
那只手瘦得像一把铁钳子,拍得王朝伟身子一歪。
“小王同志,我董明德谢谢你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低了下来。
“你救了侦察排的命,要是让那两架飞机飞过去,后面的主力就暴露了,轰炸机一来,我们都得死。”
王朝伟低下头,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,刘大柱和张小宝也打了。”
“都记功!”
董明德大手一挥,“等打完这一仗,我亲自给你们请功!”
就在这时,一个侦察兵跑了过来。
“排长!抓到了!”
“那个跳伞的飞行员,掉在东边的山坡上了,兄弟们已经围住了!”
王朝伟眼睛一亮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