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榆洞。
平安北道昌城郡境内,一条狭长山谷中的废弃金矿。
矿洞口朝南,洞内幽深曲折,岔道纵横,是天然的地下掩体。
洞口外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,平地上用木板和油毛毡搭了几间简陋的棚屋,就是志愿军司令部最初的指挥所。
矿洞深处,一盏马灯挂在岩壁上,昏黄的光线在粗糙的岩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空气潮湿阴冷,混杂着陈旧木材、铁锈和泥土的气味。
几只弹药箱叠在一起,上面铺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,这是从国内带来的旧地图,纸张已经磨损,边角卷起,等高线模糊不清。
老总站在地图前,双手叉腰,眉头紧锁。
他几天没刮胡子,下巴上青茬茬的一片,眼窝深陷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
从跨过鸭绿江到现在,他几乎没有合过眼。
不是不想睡,是睡不着。
志愿军几十万人马已经陆续入朝,但敌人的进攻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。
美军的机械化部队沿公路向北推进,一天能走几十公里。
而志愿军的步兵靠两条腿翻山越岭,部队分散,通讯不畅,后勤补给困难,连敌人到底在哪里都搞不清楚。
作战参谋站在他身边,手里拿着一份手绘的敌情图,图上标注着各种符号和箭头。
但那些符号大多是根据零散情报推测的,准确性大打折扣。
韩先楚从洞口走进来,带着一股寒气。
他是志愿军副司令员,分管作战指挥,年近四十,身材魁梧,面容刚毅,走路带风。
他走到地图前,低头看了一眼,眉头同样皱了起来。
“老总。”
韩先楚说,“各军都已经到了预定位置,但情况不乐观。”
老总抬起头:
“说。”
“第一,情报不足。”
“敌人的确切位置、兵力部署、进攻方向,我们只能靠侦察兵徒步侦察,速度太慢,误差太大。”
“第二,通讯不畅。”
“各军之间的电台信号时好时坏,命令传达需要几个小时甚至半天。”
“第三,地形不熟。”
“部队进入朝鲜后,发现地图和实际地形出入很大。”
“有些标注的道路根本不存在,有些河流已经改道,有些山头的标高差了上百米。”
韩先楚顿了顿,说了一句让老总更加烦躁的话:
“刚才我问参谋,能不能找朝鲜人民军要一份详细的地图,您猜怎么着?”
“怎么着?”
“他们败得太惨,逃得太快,地图都来不及拿。”
“连他们自己的指挥部,都找不到一张像样的朝鲜地图。”
老总的拳头砸在了弹药箱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打了一辈子仗,连张像样的地图都没有!”
他的声音低沉而愤怒,“这叫什么事!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。
几个作战参谋低着头,大气都不敢出。
他们知道老总的脾气,也知道老总不是在骂他们,是在骂这个憋屈的局面。
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
没有地图,就像蒙着眼睛打仗。
你不知道山有多高,不知道河有多宽,不知道路有多远,不知道哪里有捷径,哪里有埋伏。
一切都靠侦察兵用双脚去丈量,用双眼去观察。
但侦察兵也是人,也会累,也会出错,也会牺牲。
况且,时间不等人。
敌人正在向北推进,每一天、每一小时都在逼近。
志愿军必须赶在敌人到达鸭绿江之前,完成展开和部署。
老总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烦躁。
“各军都到了吗?”
韩先楚看了看手表:
“三十九军、四十军已经就位。”
“三十八军已经过江,正在向熙川方向挺进,四十二军的主力,正在向黄草岭方向开进。”
“四十二军那边怎么样?”
老总问,“东线就他们一个军,压力不小。”
“胡继成才刚过了江,正在组织部队抢占黄草岭、赴战岭一线。”
“那边是山区,路不好走,但只要能抢在敌人之前占领制高点,守住没有问题。”
老总点了点头,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。
这张地图太简陋了。
等高线稀疏得像是随便画的,很多地方的标注都是空白。
他想起在西北打仗的时候,手里的地图虽然也简陋,但至少对地形有个大概的了解。
朝鲜半岛的山水地貌和西北完全不同,山更陡,谷更深,路更险。
每一座山都长得差不多,每一条河都蜿蜒曲折,没有一张好地图,部队进了山就像进了迷宫。
“老总。”
韩先楚打破了沉默,“要不,先开会吧。”
“各军的指挥员都到了,先听听他们的意见,边打边摸,摸清楚了再调整。”
老总点了点头。
“把他们都叫进来吧。”
洞口外,几个人正站在寒风中抽烟聊天。
第39军军长吴信泉,政委徐斌州,第40军军长温玉成,还有志司的几个副参谋长和政治部的干部。
他们都脚蹬布鞋或胶底鞋,鞋面上沾满了泥巴和雪水。
听到老总的喊声,几个人掐灭烟头,鱼贯走进矿洞。
矿洞里的空间不大,十几个人挤在一起,肩挨着肩,呼出的白气在昏黄的灯光下交织成一片雾。
老总站在地图前,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“都到齐了。”
他说,“开会。”
“先说说敌情。”
韩先楚走上前,用手指着那张简陋的地图。
“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,南朝鲜军第1师,正在向云山方向快速推进。”
“这个师是南朝鲜的王牌部队,装备最好,战斗力最强,被他们自己称为精锐中的精锐。”
“目前的位置,大概在云山以南二十公里处。”
“南朝鲜军第6师,正在向温井方向推进。”
“这个师战斗力不如第1师,但机动性很强,全师装备了大量美式卡车,行军速度很快。”
“目前的位置,在温井东北方向约三十公里。”
“南朝鲜军第8师,正在向球场方向推进。”
“这个师是预备队,兵力大约一万二千人,目前的位置在球场以南。”
“美军呢?”老总问。
韩先楚摇了摇头:
“美军主力还在平壤。”
“但美军的第24师和第1骑兵师,已经有一部分过了平壤,正在向北移动。”
“如果南朝鲜军遇到抵抗,美军会立刻北上支援。”
老总冷笑了一声。
“南朝鲜这些家伙,胆子还真是大,跑的那么快。”
他说,“这也说明,他们根本没有发现我们,或者,他们根本不相信,我们会入朝。”
“几十万大军摆在他们眼前,被他们当成了几千人的游击队,呵~”
老总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。
“机会只有这么一次!”
“敌人不知道我们来了,不知道我们在哪里,不知道我们要干什么。”
“他们以为面前只有北朝鲜人民军的残兵败将,以为可以一路平推到鸭绿江边。”
“但我们要让他们知道,华夏人民志愿军,来了!”
“我们要趁他们毫无防备的时候,迎头痛击!”
“趁机吃掉他一到两个师,打掉他们的嚣张气焰!”
众将的眼睛都亮了起来。
他们在国内憋了太久,听了太多美军不可战胜的神话。
现在,终于要真刀真枪地干了。
“老总,您下命令吧!”
吴信泉第一个开口,声音粗犷,“三十九军随时可以出击!”
“四十军也是!”温玉成紧跟着说。
老总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安静。
他走到地图前,拿起一支红蓝铅笔,开始在地图上画线。
他的笔尖落在云山的位置,“第39军,穿插到云山西侧方向,阻击美军,不能让美军向云山支援。”
“他们不是王牌师吗?今天我们就来一个,王牌对王牌!”
“吴信泉!”
“到!”
“你们军的任务是,在云山以西、博川以东的区域,建立防线,同时监视云山。”
“如果美军的增援部队从南边上来,给我死死挡住。”
“哪怕打到最后一个人,也不许放一兵一卒过去。”
“明白!”
老总的笔尖移到温井以北,“第40军,立刻进驻温井北部大洞、北镇一线,张开口袋,等待敌人。”
“温玉成!”
“到!”
“南朝鲜第6师正在向温井方向推进,他们的先头部队很快就会到达北镇。”
“你们军的任务是在北镇附近设伏,等敌人钻进口袋,一口吃掉。”
“吃掉多少人?”温玉成问。
“来多少吃掉多少!”
老总说,“把敌人放进来,最好能吃掉一整个第6师。”
“明白!”
老总的笔尖继续移动,落在熙川的位置,“这里是最关键的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座小城上。
熙川,朝鲜北部的一个小城,位于清川江支流大宁江的上游。
城不大,但地理位置极其重要。
它处在几条公路的交汇点,向北通往江界、满浦,向西通往云山、龟城,向东通往德川、宁远,向南通往价川、安州。
拿下熙川,就切断了南朝鲜军东西两线的联系,可以把敌人的兵力分割成两块,各个击破。
“第38军,伙同第42军第115师,向熙川发起进攻。”
老总的声音沉稳有力,“拿下熙川之后,立刻西进,拿下球场,然后继续向天水洞以南挺进,扎住口袋。”
他的笔尖在熙川、球场、天水洞之间画了一条线,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。
“这个口袋,要一口吃掉南朝鲜军第6师和第8师。”
“然后.......”
老总的笔尖猛地一转,向西指向云山,“转头向西,与第39军围攻云山,将南朝鲜军的王牌第1师,彻底吃掉!”
他的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出了三个箭头。
一个从温井南下,一个从熙川西进,一个从云山北上。
三个箭头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网。
“如此以来,我们就能灭掉南朝鲜军三个师!”
老总的声音在矿洞里回荡,“彻底扭转朝鲜战场的局势!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。
“老总,这个计划,是不是太大了?”
吴信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,“一口气吃掉三个师,我们还不了解南朝鲜军和美军的战斗力。”
“上来就吃那么多,会不会撑着?”
“撑着?”
老总看了他一眼,“在国内,我们一个战役能吃国民党一个军团,现在只是吃掉三个师而已,怕什么??”
“可是......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
老总打断了他,“机会只有一次。”
“如果等敌人反应过来,等美军的飞机大炮都压上来,我们再想打歼灭战就难了。”
“万一拖到消耗战,那个时候我们只会死伤更多。”
吴信泉闭上了嘴。
老总说得对。
消耗战是志愿军的死穴。
美军的火力太强,消耗战打不起。
只有打歼灭战,一口一口地把敌人的有生力量吃掉,才能在劣势装备的条件下取得胜利。
“老总,我支持这个计划。”
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,是第42军军长吴瑞林,“东线的压力大,但只要你们在西线打好了,东线的敌人就不敢乱动。”
老总看了吴瑞林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老吴,东线就靠你了。”
“黄草岭是东线的门户,守住了,东线就稳了。”
“守不住,敌人可以从东线绕到我们的后面。”
“明白!”吴瑞林的声音像铁锤砸在钢板上。
老总的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还有什么问题?”
没有人说话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老总说,“命令......”
就在他要宣布正式命令的时候,洞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