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冬的余寒依旧死死缠在秦王府的庭院深处,正月十五上元节悬挂的满廊灯笼,时至今日依旧未曾摘除。

数十盏红彤彤的宫灯沿着曲折的抄手游廊整齐排布,原本鲜艳饱满的大红灯纸,经过十数日的夜露侵袭、寒风撕扯,早已褪去了最初的明艳鲜亮。

边角微微发白发卷,灯面沾染了薄薄的尘霜,被清晨微凉的晨风轻轻吹动,灯笼流苏簌簌摇晃,光影斑驳细碎,落在青石地面上,晃出一片片零散、寂寥的红光,衬得偌大的王府庭院愈发空旷清冷。

天色刚蒙蒙亮,东方天际只破开一线极淡的鱼肚白,浓稠的夜色尚未彻底褪去,晨雾薄薄地笼罩着整座院落。

秦晋独自一人立在院中,周身裹着一身素色劲装,身姿挺拔挺拔,神色平静无波,正有条不紊地收拾着临行的行囊。

他决定暂时离开秦王府。

在这里待着已经没什么意思了。

窗台上栽种的赤焰玫瑰似乎感知到了主人的离去,原本静静舒展的枝叶轻轻晃动起来。

翠绿的枝茎微微探出窗沿,带着灼热气息的花瓣缓缓舒展,花瓣边缘天然生成的火焰纹路,在穿透晨雾的微弱晨光里骤然亮起一抹耀眼的赤红流光。

那抹火光不炽热灼人,却鲜活灵动,轻轻一闪,便如同通了灵性一般,似是低头打量着整装待发的少年,又似是无声询问他此番将要去往何方。

这株自秘境之中带出的灵植,早已与秦晋心意相通,朝夕相伴日久,最是能感知他心绪的起伏与行止的变动。

秦晋垂眸看了它一眼,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。

他弯腰俯身,小心翼翼捧起栽种着赤焰玫瑰的陶盆。陶盆古朴粗糙,边缘带着几处细微的磕碰痕迹,是他当初特意寻来的寻常瓦盆,却稳稳滋养出这株独一无二的灵艳玫瑰。

他动作轻柔,生怕力道过重损伤了花叶根茎,将陶盆稳稳放进背后的竹篓之中。

竹篓是寻常竹篾编织而成,纹理细密结实,透气性极好,最适合路途之中安放灵植。

放稳陶盆后,他取过一旁耐磨的粗布系带,一圈圈仔细缠绕、固定紧实,杜绝路途颠簸导致花盆倾倒、枝叶折损的可能。

做完这一切,他直起身,伸手拍了拍竹篓边缘,确认稳固无误,而后转身走向屋檐下,拿起早已收拾妥当的黑色布包行囊。

行囊不大,却被他整理得规整有序,每一件物品都摆放得恰到好处。

里面整齐叠放着几件干净耐磨的换洗衣物,皆是朴素的素色布料,不惹眼、耐脏且适合长途跋涉。

一旁单独用油纸层层包裹密封的,是数株他从楚家秘境拼死带出的珍稀灵药。经过他悉心养护,灵药根茎饱满、绿意盎然,油纸隔绝了湿气与寒风,最大程度保留了药效灵性,是他日后修行路上极为珍贵的助力。

行囊最贴身的夹层里,静静躺着一本被翻得边角起皱、封面磨旧的古籍书卷。

书页早已不再平整,密密麻麻布满了他日积月累批注的字迹,每一处心得、每一处感悟,都是他日夜苦修、潜心悟道的见证,也是他如今一身修为的根基所在。

秦晋抬手,仔细按压摸索着行囊各处,反复检查两遍,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必需品,也没有松动散落的物件。

一切收拾妥当,他抬手将竹篓稳稳负在肩头,力道沉稳,不偏不倚。竹篓重量不轻,承载着灵植与行囊,却丝毫压不弯他挺拔的脊背。

准备启程的最后一刻,他下意识停下脚步,缓缓回过头。

庭院中央那棵老槐树静静伫立在晨雾之中,历经百年风雨的粗壮树干苍劲黝黑,粗糙的树皮沟壑纵横,写满岁月沧桑。

这里是他生活修行许久的秦王府,是他蛰伏成长、脱胎换骨的地方。

从懵懂起步修炼,到修成无限肉身,日夜悟道苦修,这座庭院见证了他所有的隐忍、努力与蜕变。

只是再温暖的旧地,终究不是他的终点。

少年目光平静地扫过熟悉的庭院、熟悉的草木,眼底没有留恋不舍,亦没有忐忑迷茫,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。

短短数息,他便收回目光,不再回头,转身抬步,沿着蜿蜒幽静的木质回廊,朝着秦煜的书房方向稳步走去。

晨风吹拂着他的衣摆,猎猎微动,少年身影清瘦挺拔,一步步踏过青石小径,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薄雾之中。

秦煜的书房位于王府僻静深处,远离前院的喧嚣,常年安静清幽。

此刻天色愈发明亮,晨雾渐渐散去,阳光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,丝丝缕缕洒落书房之内,落在古朴的书案与堆叠的书卷之上。

书房之中寂静无声,唯有一缕淡淡的墨香与陈旧纸卷的气息萦绕不散。

秦煜端坐在书案后方的太师椅上,身姿端正沉稳。

他手中捏着一封泛黄陈旧的信纸,目光低垂,专注地看着信上的字迹,眉眼沉静,神色淡漠,周身自带一股历经世事的沉稳厚重。

书案一侧摆放着一只白瓷茶杯,杯中茶水早已彻底凉透,杯面凝着一层淡淡的凉雾,叶片沉落杯底,早已失了茶香。

自清晨落座于此,他便未曾动过这杯茶水,一心沉浸在旧信之中,仿佛在追忆往昔旧事。

秦晋缓步走到书房门口,没有贸然闯入,安静地立在门框之外,静静等候了片刻。

几秒的沉寂过后,他抬起右手,指节轻轻叩击厚重的木质门框,清脆的叩击声打破了书房的静谧,节奏平缓,恭敬有礼。

闻声,秦煜缓缓抬眸,抬起头来。

当他的目光落在门口少年身上时,一眼便看清了秦晋一身远行的装束。背上负重整齐,身姿利落挺拔,眉眼间带着即将远行的笃定,全然是收拾妥当、即刻启程的模样。

秦煜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,转瞬即逝,随即放下手中折叠整齐的信纸,抬手轻轻置于书案之上,嗓音平静无波,带着一丝了然:

“要走?”

秦晋站在门口,微微颔首,语气清淡沉稳,没有半分犹豫:“嗯。”

简单一个字,敲定离别。

书房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,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枝叶的细微声响。

秦煜没有立刻开口追问,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个愈发沉稳内敛的侄子。昔日青涩懵懂的少年,如今早已褪去稚气,心性、修为、胆识,皆早已远超同龄人,沉稳得不像个年少修士。
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目光沉沉地望着秦晋,轻声确认:“想好了?一旦离开,前路风雨,就得只你一人承担。”

秦晋神色依旧平静,眼神澄澈坚定,语气笃定无比,字字清晰:“想好了。”

他抬步缓缓走入书房,站在书案前方,目光坦然地对上秦煜的视线,缓缓道出自己的心思:

“王府底蕴深厚,资源充裕,庇护我许久,我心中感念。但府中格局有限,可供我学习、参悟的功法、道义、经验,我早已尽数吃透。”

“我日夜苦修,反复打磨根基,如今留在府中,只能固守现有修为,难以突破桎梏,修行进度会愈发缓慢,终究是困于一隅,难有大成。”

“修行之路,逆水行舟,不进则退。我想要走出去,见更广阔的天地,遇更强的对手,觅更高的道途,唯有离开舒适之地,方能不断突破自我,精进修为。”

一番话语条理清晰,心智通透,看得透彻、想得明白,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浮躁冲动,皆是深思熟虑后的决断。

秦煜靠在椅背上,微微仰头,静静审视着眼前的少年。

秦晋的脸上太过平静,没有离别的不舍,没有远行的忐忑,没有对未知前路的恐惧,这份超乎年龄的沉稳与笃定,既让他欣慰,又让他隐隐心疼。

他沉默片刻,轻声问道:“你打算去往何处?”

“往北。”

秦晋应声作答,语气坚定,目标明确,

“我听闻北方疆域辽阔,宗门林立,道途繁盛,不同于雷泽帝国的俗世朝堂体系。那边诸多宗门常年广收天下有志修士,门中功法浩瀚、资源丰厚、道途更广,我想去北方看一看,寻一处合适的宗门拜师修行,深耕大道。”

秦煜眸光微凝,继续追问:“只身一人?没有结伴同行之人?前路凶险,你可知晓?”

“一人足矣。”秦晋淡淡开口,“独行道,心无牵绊,进退自如。结伴反而多有顾虑、容易滋生事端。我一身修为傍身,足以自保,无需旁人陪同。”

字字铿锵,底气十足。

书房内再度陷入长久的沉默。

秦煜定定看着坦然笃定的秦晋,知晓少年心性坚韧、思虑周全,一旦下定决心,便绝不会轻易更改,再多劝阻也是徒劳。

再者说,以秦晋之前展露的实力,他秦王府确实没人能及他半分。

如果秦晋能留下,那……

他心中纵然万般牵挂担忧,却也明白,雏鹰终需离巢,蛟龙当入深海。

秦晋天赋卓绝、心性坚韧,困于王府一隅,确实太过屈才,远行闯荡,才是他最好的归宿。

思虑已定,秦煜不再多言劝阻,缓缓站起身来。

他身姿挺拔,步履沉稳,转身走到书房深处的书架之后。书架顶天立地,摆满了各类古籍秘卷,层层叠叠,书香浓郁。他弯腰伸手,打开书架最底层尘封已久的暗柜。

暗柜常年上锁,极少开启,柜内干净整洁,没有半点灰尘。

秦煜从中取出一只古朴的小木匣。

木匣尺寸小巧,通体暗褐色,是历经数代传承的老物件。

常年岁月沉淀,让木匣表面光泽暗沉,不复鲜亮,匣身边缘布满了细密的磕碰划痕,每一道痕迹,都是岁月流转、世代相传的见证,古朴又厚重。

他指尖轻轻拂过匣身,带着几分追忆往昔的沉静,随即抬手,轻轻掀开匣盖。

匣内铺垫着柔软的深色锦缎,锦缎之上,静静摆放着两样旧物。

一枚通体青灰的温润玉牌,一张折叠整齐、边角微旧的泛黄古旧地图。

秦煜伸手,将玉牌与地图一同取出,轻轻放在光洁的书案之上,缓缓推向秦晋面前,嗓音平缓,带着沉甸甸的期许与庇护:“这枚秦氏令牌,是你曾祖父遗留下来的遗物。”

“你曾祖父年少之时,也曾仗剑天涯,游历四方,常年驻足北方疆域,与北方诸多顶尖宗门的初代宗主、长老颇有交情,人脉深厚,名声在外。”

“这枚令牌,便是当年他行走北方、结交道友的信物,代表秦氏一脉的颜面。你此番北上远行,人生路不熟,宗门规矩繁杂,各方势力盘根错节,难免会遇到难处、遭遇危机。

危急时刻,可持这枚令牌登门求助,北方各大宗门,多半会卖你曾祖父一份情面,或可保你一时安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