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煜一只手掌死死撑住实木桌腿,指节用力泛白,青筋暴起,死死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,勉强不让自己彻底瘫倒在地。
另一只手紧紧捂在胸口心口位置,五指深陷衣襟,像是在极力压制体内翻涌的剧痛与紊乱。
苍白苍老的唇角,一道刺目的暗红色血迹缓缓溢出,顺着下颌线条慢慢滑落,滴落在冰冷的衣襟之上,触目惊心。
堂堂执掌秦家数十年、杀伐果断、沉稳如山的老王爷,从未有过这般狼狈、这般虚弱、这般濒临溃散的模样。
书桌桌面之上,摆放着一只洁白细腻的白瓷小碗。
碗底干干净净,只残留着几滴淡淡的暗红色水渍,已然干涸大半,却依旧能清晰看出曾经交融的血色痕迹。
瓷碗旁侧,静静横放着一柄锋利短刃。
刃身光洁冰凉,寒光凛冽,而锋利的刃尖之上,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擦拭干净的新鲜血迹,猩红刺眼,分毫可见。
滴血认亲!
短刃取血!
深夜求证!
一瞬之间,所有的线索、所有的疑点、所有近日暗藏的异样,瞬间在秦峰脑海之中串联贯通!
他下午之时,曾亲眼看见父亲案头摆放着采血的玉针与血样记录。
当时他只当是家族例行体质查验、寻常府中备案,心中毫无疑虑,未曾多想半分。
直到此刻看见这碗残存的血水、带血的短刃,他才猛然惊醒!
父亲从数日之前,便已然对秦安的身世,心生猜忌、暗中求证!
今夜除夕家宴落幕,众人散去,他竟是独自一人在书房,暗中进行了滴血认亲!
而最终的结果,显然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侥幸,引爆了积压心底所有的疑虑!
“父亲!”
秦峰心脏骤然紧缩,瞳孔震颤,心神大乱,来不及思索任何缘由,大步上前便要俯身搀扶跪倒在地的秦煜。
可就在他手掌即将触碰到秦煜臂膀的瞬间——
“别碰我!”
秦煜骤然抬头!
原本沉稳威严的面容此刻布满铁青,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、极致失望与彻骨冰冷。
他嗓音沙哑干裂,带着气血翻涌的撕裂感,更裹挟着压不住的暴怒与雷霆怒火。
不等秦峰近身,他猛地抬手,发力狠狠一掌推出!
力道刚猛急促,哪怕身受重伤、气血紊乱,依旧是先天武者的底蕴残存。
砰!
一声闷响。
秦峰猝不及防,直接被这一掌狠狠推得连连后退,脚步踉跄,硬生生退出三步之外,才勉强稳住身形。
他僵在原地,怔怔看着失态暴怒的父亲,眼底满是震惊、茫然与慌乱:“父亲,你这是……怎么了?!”
秦煜胸膛剧烈起伏,气息紊乱不稳,周身怒火滔天,目光死死锁定桌面那只白瓷小碗,指尖因为极致的愤怒与颤抖,微微发抖。
他字字咬牙,声线冰冷刺骨,带着极致的失望与暴怒:“你自己看!”
秦峰顺着他颤抖的指尖,目光落向那只残留血水的瓷碗。
碗底几滴暗红水渍,在明亮的灯火下清晰通透。
血水交融,毫无分隔!
彻底相融,浑然一体!
滴血认亲,血脉不合,泾渭不分!
这是铁证如山!
这一刻,秦峰脸色瞬间彻底惨白,血色尽褪,脸上所有的侥幸、从容、镇定,尽数轰然崩塌!
他身躯微微一晃,喉结滚动,嘴唇翕动,半晌发不出一丝声音,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。
“父亲……”
他嗓音干涩沙哑,无力至极,再也找不出半分借口。
秦煜撑着桌腿,强忍胸口撕裂般的剧痛,一点点艰难站直摇摇欲坠的身躯。
他的身体在抖,手臂在抖,整个人的气血、心绪、意志,都在剧烈震颤。
数十年养出来的嫡长子,悉心栽培、寄予厚望、托付家业。
他信任半生,托付半生,期许半生。
可到头来,竟是瞒天过海,欺瞒宗族,欺瞒家主,欺瞒整个秦家!
“你告诉我!”
秦煜双目赤红,怒火焚心,目光如利刃死死钉在秦峰身上,厉声质问,字字泣血,字字刺骨。
“这个秦安!到底是不是我们秦家的种?!”
威压如山,质问如雷。
书房之内的空气彻底凝滞,暴怒的气息碾压全场,让人窒息。
秦峰沉默了。
长久的死寂。
他垂落眼眸,面色惨白,身躯僵硬,心底万般情绪翻涌,愧疚、无奈、挣扎、无力尽数交织。
良久,他低声开口,声音轻得近乎听不见,带着最后的挣扎:“父亲,滴血认亲未必精准……也许是机缘巧合,也许是体质异常,也许……”
“你还敢狡辩!”
轰隆!
秦煜盛怒之下,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的滔天怒火,手掌猛地重重拍击在实木桌面之上!
一掌落,力道千钧!
厚重的实木书桌剧烈震颤,桌面白瓷小碗被震得高高跳起,又重重落回桌面,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响。
“血水彻底相融,无分彼此!铁证如山!你跟我说这是巧合?!”
极致的愤怒冲上头顶,彻底冲乱了他的气血经脉。
他原本就因暗中求证、心绪郁结而气血不稳,此刻盛怒攻心,再也压制不住体内暗藏的诡异异物。
一股极致的腥甜苦味,猛然从丹田经脉直冲喉咙!
“噗——!”
一口浓稠暗沉的暗红鲜血,猛然从他口中喷涌而出!
猩红的血沫喷洒而出,尽数溅落在干净的桌角木质纹路之上,斑驳刺目。
这一口血,绝非寻常怒火攻心的呕血!
颜色远比正常人类血液更深、更暗、更浑浊,带着一股极其诡异、极其刺鼻的苦涩异味,萦绕在空气之中,久久不散。
血腥味混杂着诡异的苦味,阴森刺骨,让人闻之不适。
秦煜低头,目光死死盯着桌角那滩暗沉血迹,瞳孔骤然剧烈收缩,心底瞬间升起一股极致的寒意与惊悚。
“这血……不对劲!”
他瞬间察觉到了致命异常!
怒火攻心绝不会呕出这般诡异的血液,更不会带着这般侵蚀经脉的苦味!
这一刻,他终于明白。
从刚才开始,萦绕在胸口、阻滞经脉、扰乱气血的异样感觉,根本不是心绪郁结所致!
他的体内,被人提前掺入了异物!
一种无声无息、无色无味、潜伏极深的诡异毒素!
在他心绪平稳、气血安稳之时,悄然蛰伏,毫无动静,根本无法察觉分毫。
一旦他暴怒攻心、气血翻涌、心神大乱,情绪剧烈起伏的瞬间,这股潜藏的毒素便会瞬间被彻底激活!
顺着周身经脉,极速扩散、肆意蔓延、侵蚀脏腑、封锁修为!
好阴毒的算计!
好缜密的布局!
好隐忍的蛰伏!
对方算准了他今夜滴血认亲,必定暴怒攻心,算准了他今夜心绪大乱,气血紊乱!
特意将毒埋伏在他体内,借他自身情绪引爆,杀人于无形,布局完美无缺,毫无破绽!
来不及多想分毫,强烈的危机感笼罩全身。
秦煜不再争执、不再暴怒、不再质问。
他立刻双膝盘坐,身姿端正,双目紧闭,凝神静气,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与气血。
运转毕生修为,催动周身灵气,全力调息,试图镇压体内肆意扩散的诡异毒素。
可毒素扩散的速度远超他的想象!
那股诡异的苦味气息,如同附骨之疽,顺着经脉肌理飞速游走,不断侵蚀气血、堵塞灵脉、麻痹内力。
他苦修数十年的先天真气,竟被这股阴毒气息层层压制、不断瓦解、步步封堵!
修为运转愈发滞涩,经脉愈发胀痛麻痹,身躯阵阵发软无力。
局势,彻底失控!
就在秦煜全力调息、强行镇压毒素的危急时刻——
“哒哒,哒哒。”
轻盈、缓慢、不急不缓的脚步声,突兀从门外黑暗的回廊之中悠悠传来。
两道人影,一前一后,缓缓从沉沉夜色之中走出,停在了书房门口。
为首之人,正是刘露。
此刻的她,早已褪去了方才席间温顺谦卑、安分守己的伪装。
她静静立在门前,身姿温婉依旧,可脸上再也没有半分怯懦谦卑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抹冰冷、轻蔑、讥讽、阴狠的冷笑。
眼底所有的温顺尽数褪去,只剩下蛰伏多年的怨毒与得逞的得意。
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屋内盘膝调息、身受剧毒、修为被封、无力反抗的秦煜,轻声开口,语气平淡,却字字诛心。
“老东西,你倒是聪明。”
“一把年纪,疑心倒是够重,竟然真的私下搞滴血认亲,非要查个水落石出。”
“原本我还想着多瞒几年,等时机彻底成熟再动手。”
“既然你非要自寻死路,亲手撕开这层窗户纸,那今晚,就索性一并了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