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海虎重重点头,眼底疲惫褪去几分,战意再起。
随着各路势力陆续抵达,原本空旷荒凉、死气沉沉的学院操场,一天天变得热闹、拥挤、鲜活起来。
来自天南地北、各个宗门、各个学派、各个残部的人族修士,汇聚于此。
有人在操场边缘搭建简陋帐篷,遮风挡雨,临时栖身。
有人在断壁残垣之间清理空地,收拾落脚之地。
有人围坐一团,低声交流各地战况、各地灾情、各地沦陷的真相。
有人低头默默打磨兵器、修复战甲、补充灵力、调息养气。
没有人嬉闹,没有人张扬,没有人浮躁。
所有人的心底,都压着同一份沉重,藏着同一份决绝。
他们来自不同阵营、不同派系、不同宗门、不同过往。
曾经正邪对立,曾经派系厮杀,曾经纷争不休。
可在今日,在妖魔祸世、人族覆灭的绝境面前。
所有正邪恩怨、所有派系纷争、所有旧仇旧恨,尽数清零。
此刻起,无魔道,无正道,无派系,无纷争。
只有人族!
日复一日,远方不断有零星队伍、独行修士、散落老兵,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。
有人孤身一人,千里独行。
有人三五成群,结伴赴死。
有人带着残余寥寥门人,背井离乡,奔赴此地。
第十日清晨,天光大亮。
秦晋再度独自走上青石高台。
他静静俯瞰下方整片操场。
密密麻麻,人山人海!
无数身影林立,无数战意汇聚,无数目光聚焦。
历经乱世连番摧残、无数大战覆灭之后,人族残存的勇士,能战、敢战、愿战之人,几乎尽数汇聚于此。
人数不算浩荡,算不上百万雄师,却每一个,都是浴血幸存、敢拼敢死的精锐!
都是乱世压不垮、打不倒、杀不尽的人族脊梁!
下方人群安静肃穆,无人喧哗,无人躁动,所有人静静抬头,仰望高台之上的少年身影。
等待号令,等待决战,等待前路!
秦晋俯瞰万众,目光平静悠远。
他没有准备慷慨激昂的长篇大论,没有编造热血沸腾的虚妄誓言,没有画下不切实际的未来大饼。
乱世绝境,空话无用,誓言无力。
他开口,声音不高,清淡沉稳,却透过微风,清晰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,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。
“我不会说什么漂亮话。”
“域外妖魔未灭,天地裂缝未合,人族山河未复!”
“绝境未破,危机未消!”
他微微停顿,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疲惫却坚定的脸庞,字字坦诚。
“今日集结,是死战,是绝境,是九死一生!”
“愿意留下来打的,我秦晋,陪你们一起,打到最后一刻,战到最后一人!”
“不愿意赌命、不愿赴死的……”
“现在就可以走。”
“我绝不拦你们,也绝不怪你们。”
“苟活无罪,惜命无错!”
全场瞬间陷入一片极致的安静。
风声静止,人声消散,整片操场寂然无声。
所有人伫立原地,身形不动,眼神坚定。
乱世至今,没人不怕死,没人不想活。
可他们更怕山河破碎,更怕人族灭绝,更怕后世无人,更怕世代为奴!
秦晋看着纹丝不动的人群,再次开口,声音诚恳坦荡。
“我说的是真的。”
“现在离开,一切还来得及,你们还有退路,还有活路。”
一秒,两秒,三秒……
漫长的沉默过后,全场依旧无一人转身,无一人挪动脚步。
无人退,无人走,无人逃。
第一个开口的,是赵海虎。
他沙哑厚重的声音率先从人群之中炸开,铿锵有力,满是铁血决绝。
“走什么走?”
“天下山河尽数沦陷,家园尽毁,亲友尽亡!”
“我们走了,还能去哪?何处可逃?”
“无路可退,秦帅,我斩妖军信你,陪你死战到底!”
紧接着,王金卿的声音沉稳响起,坦荡坚定。
“我狱火山千里跋涉,浴血而来。”
“不是为了狼狈退走,不是为了苟且偷生。”
“既然来了,便死战到底,绝不回头!”
人群边缘,南宫知微静静伫立,依旧沉默不言。
清冷孤傲的眼底,唯有一抹坚定不灭的战意。
无需言语,她的站姿,她的存在,便是最坚定的答案。
姜艺立在旁侧,默然伫立,神色平静。
阴阳学院一众女弟子,身姿挺拔,纹丝不动。
她们柔弱身躯之内,藏着不输任何男儿的血性风骨。
全场所有人,静静伫立。
历经风雨飘摇,历经绝境沉浮,历经生死磨难。
他们就像一棵棵被狂风暴雨狠狠摧折、几乎倾覆,却依旧扎根大地、顽强挺立的树。
风吹不倒,雨打不垮,杀之不尽,灭之不绝。
秦晋静静俯瞰万众,眼底掠过一丝微光。
片刻之后,他再度开口,声音沉稳有力,定下此战唯一铁律。
“既如此,从今日起,愿留之人,上阵杀敌,拼死一战!”
“不求全胜,不求功勋,不求名利。”
“我只要你们——活着回来!”
“做不到的,害怕的,后悔的,现在依旧可以走。”
这一次,全场依旧死寂。
无人动摇,无人退缩,无人离开。
所有人用沉默,许下了赴死的诺言。
秦晋缓缓收回目光,声音落定。
“那就,整军备战!”
一声令下,人群缓缓散开。
原本肃穆的广场瞬间恢复秩序,所有人各司其职。
检修兵器、整理战甲、调息养气、排布阵型、清点物资。
有条不紊,井然有序。
乱世散沙,一朝成军。
秦晋缓步走下青石高台。
途经操场边缘那面崭新的战鼓,他抬手,轻轻按在紧绷厚实的鼓皮之上。
鼓皮崭新,绷得极紧,质感厚重。
指尖轻压,一声沉闷厚重的鼓响,低沉传开。
鼓声不烈,不躁,不狂。
却沉稳有力,震人心魄,荡尽人心惶惶,撑起人族底气。
他收回手,抬步朝着大厅走去。
夜色渐深,皓月当空。
清冷月光洒落残破院墙之上,如同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,清冷皎洁,静谧苍凉。
夜色依旧深沉,前路依旧漆黑,危机依旧四伏。
但黑暗再浓,也遮不住点点星火。
远方天际,依旧有零星旗帜不断升起,朝着魔道学院的方向,源源不断汇聚而来。
黑暗深处,天地裂缝之中,无数未知妖魔目光,已然牢牢锁定这片最后的人族聚集地。
杀机暗藏,风雨欲来。
可至少在这一刻,人心齐聚,战意永存。
人族未灭,热血未凉,战骨未朽!
前路漫漫,长夜将尽。
天,终究会亮!
——
人聚则声杂,势合则心乱。
随着天南地北、各路残存的人族修士尽数汇聚魔道学院,这座满目疮痍、断壁残垣的破败营地,彻底褪去了往日的死寂冷清。
残破的主大厅之内,气氛更是格外微妙紧绷。
长长的实木圆桌旁,围坐了十几位各方势力的领头人。
他们身份各异、来路不同,立场更是千差万别。
有坚守正道,一生行侠的正统修士。
有不拘礼法,杀伐随心的魔道残存翘楚。
有孤身漂泊,无门无派的散修高手。
也有宗门覆灭,带着残余门人死守至今的遗徒。
所有人都是响应秦晋一纸斩妖帖,跨越荒原险地,踏着尸山血海奔赴至此。
他们怀揣着共抗妖魔、死守人族山河的初心而来,却也带着各自的傲气、各自的风骨、各自的顾虑与戒备。
大厅之内,无人喧哗争吵,却处处暗流涌动。
有人端着粗瓷大碗,低头小口饮水,沉默观望局势变化。
有人指尖摩挲着随身兵刃的纹路,细细擦拭锋刃,眼底藏着审视与警惕。
有人两两低声交谈,言语细碎,议论着如今的局势、前路的凶险、眼前这位年轻的斩妖帅。
更多的人只是静静端坐,脊背挺直,目光沉敛,一言不发,默默等待。
所有人都在等,等主位上的秦晋开口定调,等他安排布防、划分权责、定下此战的规矩。
乱世联军,杂牌汇聚,人心不齐,立场纷乱,最缺的就是一个能彻底服众的核心,一个能压服所有傲气的领头人。
大厅的空气沉闷凝滞,微风穿窗而过,拂动桌上的卷宗纸页,沙沙轻响,衬得屋内的氛围愈发压抑。
秦晋端坐主位,神色平静淡然,眼底无波无澜。
他不急不躁,静静看着下方众人的百态神色,没有急于开口安抚人心,也没有急于排布战力。
他清楚,这群浴血幸存的修士,个个身经百战、傲骨铮铮,没人愿意心甘情愿听从一个年纪轻轻、骤然崛起的后辈号令。
名声终究是虚的,唯有绝对的实力,才能压服群雄,稳住人心,镇住这场绝境之战的大局。
就在众人屏息等候、气氛紧绷到极致的时候,一道沉稳沙哑的男声,率先打破了屋内的沉默。
开口的是一名八境中年修士。
他身着一身洗得发白、布满划痕与弹痕的老旧铁甲,甲胄边缘磨损严重,布满战火痕迹,一看便是常年浴血前线、久经厮杀的老兵。
他的左臂肩头缠绕着厚厚的白色绷带,层层包裹,绷带边缘还渗出淡淡的血色,显然是身负未愈的重伤,却依旧强忍伤痛,奔赴战场。
他端坐桌侧,眉眼刚毅冷硬,满脸风霜沟壑,一身百战沉淀的肃杀气场铺散周身。
说话之时,他没有抬头看向主位的秦晋,目光低垂,落在桌前一只空荡荡的粗瓷茶杯上,语气平淡,却字字锐利,直击核心。
“秦帅,我们这群人,来路繁杂,正邪混杂,无分派系,不计过往。”
“你一纸斩妖帖传至天下,我们便放下所有恩怨顾虑,千里奔赴,齐聚此地。”
“可聚兵作战,必先定主次,立规矩,分上下。”
“今日联军汇聚,到底谁说了算?
凭什么说了算?
凭一纸帖子,还是凭虚无名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