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道学院之内,气氛愈发低沉压抑。
幸存的学员、修士、老兵,私下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多,越来越沉。
有人低声叹息,满是绝望。
“没用的,发再多帖子,也没人会来。”
“天下大势已定,妖魔势大,人族早已无力回天。”
有人眼神茫然,满心疲惫。
“谁还敢来?谁还愿意来?”
“守住自己一方残土,苟活几日,已是万幸。”
也有人心存侥幸,却满心迟疑。
“所有人都在观望,没人愿意当出头鸟。”
“赢了无赏,输了身死,谁都惜命。”
更有人彻底麻木,看透乱世寒凉。
“不是不想战,是已经没有力气再打了。”
“打不动了,也熬不动了。”
人心惶惶,士气低迷,绝望的情绪,悄悄在人群之中蔓延滋生。
面对周遭所有的消极议论、低迷氛围、人心浮动,秦晋自始至终,一言不发,不作任何辩解,不作任何安抚。
他从不靠言语稳住人心,只靠行动站稳前路。
每日清晨破晓时分,他都会独自走上操场边缘最高的那座青石高台。
孤身伫立高台之上,迎着微凉晨风,静静远眺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。
目光穿透茫茫荒原,穿透层层薄雾,望向破碎山河的每一个方向。
眼底无悲无喜,无躁无急。
风吹荒原,百草萧瑟,天地空旷,四野寂寥。
什么也没有,只有无尽荒芜、无尽黑暗、无尽渺茫……
第三天清晨。
晨雾未散,天光微亮。
遥远的荒原尽头,灰蒙蒙的天际线上,终于出现了一抹刺眼的赤色!
一面残破却挺拔的旗帜,穿透薄雾,缓缓自地平线升起,迎风舒展。
赤色旗面烈烈飞扬,正是狱火山的宗门战旗!
旗面早已不复当年鲜亮崭新,常年历经战火熏染,大半颜色发黑,布满烟火痕迹。
旗帜边缘破损残缺,多处烧焦卷边,是无数次浴血拼杀、直面妖潮留下的累累伤痕。
破旧、沧桑、残破,却依旧坚挺、依旧挺拔、依旧高高飘扬!
旗面上狱火山专属的烈焰图腾,历经风霜战火,依旧清晰醒目,灼灼不灭。
一支风尘仆仆的队伍,踏着荒原尘土,朝着魔道学院的方向稳步奔赴而来。
队伍人数不多,寥寥数十人,却人人身姿挺拔,步履坚定,节奏整齐。
为首之人,正是王金卿。
时隔多日未见,他比秦晋记忆中消瘦憔悴了太多。
脸颊棱角愈发凌厉,面色带着长期征战的疲惫苍白,眼底布满红血丝,满身风霜,满身沧桑。
这些日子,狱火山坚守南疆防线,直面源源不断的妖魔冲击,日日血战,夜夜死守,伤亡惨重,损耗巨大。
他硬生生带着残余学生,死守住南疆最后一道人族关卡,熬到今日。
身形清瘦,身躯却依旧挺拔如松,背脊笔直不屈,从未有半分佝偻妥协。
历经万千磨难,一身傲骨依旧未折。
他身后,几名狱火山弟子两两并肩,合力抬着一面崭新的巨型战鼓。
鼓身厚重,鼓皮紧绷,是他们一路翻山越岭、千里跋涉,专门带来此地的战鼓。
战鼓为阵,战鼓为魂,战鼓,为人族壮行!
一行人一路风尘,一路奔波,终于踏入魔道学院的操场。
王金卿抬头,目光精准落在高台之上的秦晋身上。
他没有多余的寒暄,没有冗长的诉苦,没有艰难的抱怨。
一路千辛万苦,一路死伤无数,一路绝境死守,所有苦楚,尽数藏于心底。
“哈哈哈,秦兄,别来无恙啊!”
说完,他上前一步,身姿端正,抬手抱拳,行最庄重的修士礼。
态度恭敬、诚恳、坚定!
不是臣服上下级,也不是敬畏。
是敬秦晋孤身举旗、逆势集结、为人族逆天而行的决绝担当!
秦晋伫立高台,微微颔首,抬手抱拳,郑重回礼。
无需多言,无需多语。
一礼落地,便是同道,便是战友,便是共赴生死的袍泽。
狱火山的态度,坦荡而赤诚!
不为权势依附,不为利益投靠,不为苟活妥协。
只为人族大义,山河不碎,身后万千生灵!
明知前路九死一生,依旧千里奔赴,逆势而来。
午后时分,第二路援军,如期而至。
阴阳学院的队伍,缓缓出现在荒原古道之上。
队伍清一色皆是女子修士,人数不多,却步履轻盈、身姿挺拔、气质清冷。
领头之人,也是秦晋旧识——姜艺。
时隔许久,褪去当初学院年少的青涩灵动,如今的她,眉眼愈发沉静、沉稳、内敛。
一身素色素雅长裙,不染风尘,不惹烟火,简约干净。
腰间悬挂一对精致短剑,寒光内敛,锋芒暗藏。
一路长途赶路,她鬓角微乱,衣衫染尘,面色带着奔波的疲惫,却身姿挺拔,目光清亮,心神坚定。
身后一众阴阳学院女弟子,个个风尘仆仆,面带倦色,却无一人懈怠,无一人退缩。
乱世之中,最柔弱的女子,扛起了最坚硬的风骨。
姜艺缓步上前,抬眸直视秦晋,目光坦荡,不卑不亢,字字清晰,掷地有声。
“秦晋,我们来,可不是来替你打仗的哦。”
“我们是来替自己打仗的,替阴阳学院战死的同门打的!”
她的态度,清醒、通透、决绝。
无人是为秦晋而来,所有人,都是为自己身后的人族山河而来。
没有依附,没有盲从,没有趋炎附势。
她们认清乱世绝境,认清妖魔祸世,认清退无可退、避无可避。
与其龟缩等死,不如逆势一战,拼最后生机。
秦晋静静看着她,神色平静,轻轻点头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
只要人心未死,战意未熄,人族便不灭。
第五天,夜色深沉,月上中天。
夜幕之下,一道孤寂清冷的身影,踏着夜色无声而来。
永夜学宫,至暗而至。
来人一袭宽大黑袍,兜帽高高拉起,遮住大半面容,只露出一截清冷利落的下颌线条。
周身气息极淡,近乎虚无,整个人仿佛融入黑暗,无声无息,无影无形。
黑暗女皇血脉在她周身悄然流转,如同流水一般缠绕躯体,完美隐匿在夜色之中,诡异而强大。
哪怕身处万千人群,依旧孤冷独立,疏离世外。
秦晋一眼便认出,来人是南宫知微。
整个永夜学宫,唯一赴约之人!
永夜学宫素来孤僻冷傲,避世独居,不参与纷争,淡漠世事。
乱世崩塌以来,无数势力纷纷闭守,永夜学宫更是闭门不出,不问外界兴亡。
所有人都以为,孤傲冷漠的永夜学宫,绝不会响应这场渺茫的集结。
可南宫知微来了。
她独自代表整个永夜学宫,踏破黑暗,赴约而来。
她声音清淡轻柔,不大不响,语速平缓,却字字清晰,落地有声,带着独有的清冷笃定。
“我代表永夜学宫,前来赴约。”
没有豪言壮语,没有慷慨誓言,没有多余表态。
简简单单一句话,便是永夜学宫沉默的态度。
孤傲不代表冷漠,疏离不代表冷血。
永夜世人不争、不抢、不闹、不附势,却在人族绝境之时,毅然踏出山门,逆势赴死。
不问输赢,不问生死,不问前路。
只为人族尚存一线生机。
秦晋微微颔首,语气郑重。
“多谢。”
南宫知微微微点头,算是回应,再无多言。
她转身带着身后寥寥几名永夜弟子,默默走向操场边缘的空地,安静放下行囊,就地休整。
第七天,遥远的地平线上,一面铁血猎猎的战旗,刺破长空,浩荡而来!
斩妖军大旗!
旗帜鲜红如血,烈烈迎风,带着百战老兵独有的铁血煞气,老远便压得荒原风声肃穆。
队伍渐近,步伐整齐,军容肃整,煞气凛然。
为首之人,正是赵海虎。
曾经铁血硬汉、双臂善战、威震四方的斩妖军主将。
如今的他,左袖空荡荡垂落身侧,袖管随风轻摆。
他断了一臂。
在一次次守城血战、一次次妖魔冲锋、一次次绝境死守之中,他以身挡灾,断臂护城,浴血存活。
身躯残缺,傲骨不折。
仅剩的右臂之上,依旧稳稳悬挂着那柄伴随他征战半生的九环大刀。
刀身擦拭得锃亮反光,一尘不染,锋芒依旧凛冽,杀意依旧滔天。
刀在,人在,斩妖军魂在!
他身后,百余名斩妖老兵列队而行。
人人衣衫破旧、满身血污、面容疲惫、伤痕累累。
有的人身上缠着未愈的绷带,有的人眼底布满死寂疲惫,有的人身上带着新旧交错的伤疤。
可所有人的目光,都异常坚定、异常炽热、异常锋利。
哪怕满身伤痕,哪怕残躯剩命,哪怕历经惨败。
他们依旧是人族最硬的骨,最烈的血!
赵海虎大步上前,走到秦晋身前,抬头直视少年,声音沙哑厚重,带着百战沧桑,坦然直白。
“秦帅!斩妖军来了一半。”
“另一半兄弟,在路上,全都没了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轻描淡写,却藏着无尽惨烈、无尽悲壮、无尽心酸。
千里驰援的路,不是坦途,是尸山血海。
无数老兵倒在了奔赴集结的半路,倒在了黎明之前,倒在了决战前夕。
埋骨荒原,血染山河,至死无悔。
秦晋静静看着他空荡荡的袖管,看着这一支伤痕累累、浴血而来的铁军。
他没有说半句“辛苦了”的客套话。
乱世之中,所有辛苦,都抵不过战死的惨烈。
所有客套,都显得苍白多余。
他只沉声说了四个字。
“来了就好。”
只要还有人来,只要还有人战,人族就不算亡,山河就不算破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