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微亮,晨曦破晓。
淡淡的晨光穿透窗棂,洒落屋内,驱散夜色昏暗,温柔铺满床榻。
一夜安眠。
秦晋早已苏醒。
他心性沉稳,常年浴血厮杀,早已养成浅眠警觉的习惯,哪怕极致温存放松,也依旧保持着本心清明。
他静静侧身躺着,目光温柔落在身侧熟睡的女子身上。
秦时月睡得安稳恬静,长长的睫毛轻垂,眉眼舒展,褪去了所有的惶恐憔悴,恢复了本该的温婉柔美。
昨夜缠绵过后,她身心安稳,睡得极沉,纤细的身子轻轻依偎在他身侧,脑袋枕着他的手臂,安然又依赖。
秦晋静默凝望片刻,眼底带着一丝柔和的暖意。
乱世之中,难得安稳,难得温情。
他动作极轻、极缓,小心翼翼地缓缓抽出被她枕着的手臂,生怕动作稍大,惊扰了她的好梦。
起身穿衣,动作轻敛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整理好衣衫,他轻轻推开房门,缓步走出屋外。
清晨的小院清冷风净,晨间薄雾淡淡萦绕。
墙头趴着一只通体花色的小野猫,正慵懒地抬起小爪子,慢悠悠擦拭着脸面。
看到秦晋走出房间,小猫动作微微一顿,圆圆的眸子盯着他看了两秒,似乎认出了这个昨夜停留的生人。
随即又毫无戒备地低下头,继续慢悠悠舔舐爪子,慵懒又安逸。
秦晋站在院中,抬眸望向远方的天际。
晨雾蒙蒙,天色灰蒙蒙的,没有明媚朝阳,只有一片压抑暗沉的天光,一如这破碎乱世的基调。
他静静伫立片刻,心中思绪渐渐回归正轨,重新落回乱世大局、正魔交涉的正事之上。
休整一夜,温情落幕,前路正事,依旧迫在眉睫。
他该正式面见秦虎亭,谈正魔联手,谈人族存续,谈这片山河的未来。
不多时,身后房门轻轻响动。
秦时月已然睡醒,换了一身干净素雅的衣衫,凌乱的发丝被重新仔细挽起,妆容整洁,恢复了温婉端庄的模样。
只是眉眼之间,依旧带着昨夜未散的缱绻温柔,眼底淡淡的红痕还未彻底消退,添了几分柔弱动人。
她轻轻走到秦晋身侧,顺着他的目光,一同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。
小院晨风微凉,吹动两人衣角,安静无声,氛围恬淡温柔。
良久,秦晋率先开口,打破清晨的静谧。
“我接下来,要去见你们火种首领。”
他转头看向身侧的秦时月,语气平和认真,原本准备顺势开口,请她帮忙引荐秦虎亭。
他话只说了一半,还未道出后半句的请求,余光却骤然瞥见秦时月的脸色,悄然微微一变。
原本温柔恬淡的眉眼,瞬间掠过一丝微妙、复杂、难以言喻的神色。
有忐忑,有纠结,有担忧,有无奈,还有一丝藏得极深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。
秦晋话音微微一顿,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异样预感。
还没等他开口追问,秦时月已然抬眸,轻轻看着他,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迟疑。
“你要见……你父亲?”
秦时月的话轻飘飘响起,落在秦晋耳中,却如同平地惊雷,瞬间炸得他大脑一片空白。
秦晋瞳孔微微一缩,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,瞬间失神。
他脸上所有的平静、沉稳、淡然,尽数凝固。
大脑高速空白卡顿,一时间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含义。
他怔怔看着眼前的秦时月,喉结滚动,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。
“……谁?”
秦时月望着他错愕失神的模样,眼底情绪愈发复杂,轻轻叹了一口气,缓缓道出那个颠覆秦晋所有认知的真相。
“秦虎亭。”
“你千里迢迢赶来火种,想要面见的那位火种首领,当世最年轻的九境强者,秦虎亭。”
她一字一顿,声音轻柔,却字字清晰,砸在秦晋心头。
“他是你的父亲。”
“虎亭,是他的字。”
轰——!
这一刻,秦晋脑海之中,漫天空白!
他千里奔赴正道火种,孤身涉险,放下身段,想要谈判、想要博弈、想要联手、想要说服的正道第一强者。
执掌正道命脉、坐拥万千天才、决定人族存续走向的九境大能秦虎亭。
竟然是他的亲生父亲?!
极致的荒谬感!
院内风声轻轻吹动,细碎花叶摇曳,明明静谧温柔的场景,此刻却让秦晋浑身不自在,头皮微微发麻。
他站在原地,久久失语。
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喉咙干涩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良久良久,秦晋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,压下那极致的尴尬与错愕。
他声音干涩沙哑,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,缓缓吐出一句最卑微、最茫然的问话。
“我父亲……还活着?”
秦时月看着他失神僵硬的模样,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奈,轻轻重重点头。
“活着。”
“你陷入空间裂缝后,他回来了,得知你的消息,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你,他一直在找你。”
“只是世事动荡,天地大变,空间裂缝现世,乱世崩塌,他身负人族重任,身不由己,迟迟没能寻到你的踪迹。”
真相如潮水般汹涌袭来,彻底颠覆了秦晋二十年的人生认知。
秦晋抬眸,望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,眼底翻涌着无尽复杂的情绪。
他沉默了许久,心神一点点勉强平复,再次开口,声音低沉平静,
“他在哪?”
秦时月轻声答道:“在闭关,后天,正式出关。”
秦晋缓缓点头,眼神一点点恢复沉稳。
“那我等他出关。”
晨风微凉,轻轻拂过两人衣角,吹散了晨间薄雾,却吹不散院内萦绕的复杂氛围。
秦时月看着他僵硬沉默的侧脸,眼底满是心疼,轻轻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发丝,柔声开口。
“外面风凉,先进屋吧。”
秦晋默然点头,跟着她转身,重新走回屋内。
房间之内,昨夜的烛火依旧静静燃着,火苗微微摇曳,光影晃动,明明灭灭,如同人心起伏不定的思绪。
两人隔着一张木桌静静对坐,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。
一室静谧,无声无言。
窗外风声簌簌,窗棂微动,细碎的声响隐隐传来,像是遥远深处,有一场沉寂万年的宿命,正在缓缓苏醒。
——
两日光阴,转瞬即逝。
说长不长,不过是两夜晚风、两场朝暮,弹指之间便悄然流逝。
这整整两天时间里,秦晋半步未出这座僻静小院。
他没有外出打探火种的虚实,没有走访山城的格局,没有接触任何正道修士,更没有主动去探寻那位素未谋面的生父半分讯息。
他就安安静静待在这座方寸小院之中,闭门独坐,与世隔绝。
小院清幽,远离山城街巷的喧嚣,隔绝乱世战火的纷扰,日日只有晚风拂叶、晨露凝花,安静得近乎死寂。
秦时月每日都会准时前来。
每日三餐,她都会细心备好温热的饭菜、适口的清茶,轻轻送入屋内,安静摆放妥当。
偶尔会陪他坐片刻,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,聊聊山城近况,说说火种的日常,语气轻柔平淡,不带半分压迫。
对于这个父亲,他也想清楚了。
从未拥有,便无所谓失去。
从未被爱,便无所谓亏欠。
血缘是真的,陌生也是真的。
对方是生他的父亲,却也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。
所以,无妨。
两日静坐,沉淀心绪,他最终压下了所有荒诞,压下了所有心底的纠结,压下了所有过往的执念。
他此次前来正道,初心从未改变。
不为认亲,不为寻根,不为弥补过往。
只为大局,只为人族,只为正魔联手,只为终结乱世!
公私两分,恩怨分离。
这是他最后的底线,也是他直面秦虎亭的唯一心态。
第三天清晨,天光大亮,晨辉洒满整座山城,驱散了连日的阴沉寒凉。
清脆的敲门声,准时响起在院落房门之上,轻缓温和,打破了两日的沉寂。
门外,传来秦时月温柔平静的嗓音。
“晋儿,出关期至。”
“父亲结束闭关了,他特意传讯,要见你一面。”
秦晋端坐桌前,指尖摩挲着桌上早已彻底凉透的清茶杯壁,杯身冰凉,一如他此刻沉寂如水的心绪。
他静坐最后两息,彻底收敛心底所有残留的杂念,抹去所有私人情绪。
随即缓缓抬手,放下手中茶杯,动作平稳从容,不起波澜。
他默然起身,身姿挺拔,神色淡漠,脸上看不出丝毫心绪起伏,褪去了两日的沉思低迷,恢复了平日杀伐沉淀的沉稳清冷。
“嗯。”
他淡淡应了一声,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期待,也听不出抵触。
房门应声推开,秦时月一身素衣,静静伫立门外。
晨光落在她温柔的眉眼间,褪去了昨夜的缱绻温柔,多了几分凝重与忐忑。
她很清楚,这一场父子相见,注定是一场较量。
二十年隔阂,半生陌路,正邪对立,立场相悖!
这场迟来二十年的父子重逢,只会是对峙、交锋、博弈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