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一家旅馆门前停下。贾雨村命人将行李搬进去,安顿好娇杏,又换了身簇新的衣裳——石青色刻丝袍子,腰间系着碧玉带,头上戴着镶翠的方巾,周身收拾得齐齐整整。他对着铜镜照了照,理了理衣冠,这才出了门。
忠顺王府在城东,占地极广,朱门铜钉,石狮对峙,门前站着两排侍卫,甲胄鲜明,威风凛凛。贾雨村到了角门外,整了整衣冠,从袖中取出一张拜帖,又从荷包里摸出五两银子,塞给守门的门子。
那门子接了银子,脸上露出几分笑意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道:“等着,我去通报。”
贾雨村垂手站在角门外,一动不动。初夏的太阳已经有些毒了,晒得他额上沁出细汗,他却不敢抬手去擦。等了好一阵子,角门里出来一个中年管事,面容白净,举止从容,一看便是王府里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那管事上下打量了贾雨村一眼,拱手道:“可是扬州来的贾大人?”
贾雨村连忙躬身行礼,恭恭敬敬地道:“正是下官。不敢当‘大人’二字,先生唤我雨村便是。”
管事笑了笑,道:“走吧,王爷在书房等你呢。”
贾雨村连声说“不敢”,满脸兴奋地跟在管事身后,进了忠顺王府。王府里院落深深,抄手游廊曲折,他一路低着头,不敢东张西望,只敢用余光扫着脚下的青石板路。脚下是上好的汉白玉,磨得光可鉴人,两侧的廊柱上雕着盘龙,每一片鳞甲都栩栩如生,足见王府的奢华气派。
穿过好几进院子,到了一处幽静的书房前。管事进去通报,不多时便出来,侧身让开,道:“贾大人请进。”
贾雨村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了进去。一个身穿便服的中年男子正坐在书案后面,手里拿着一卷书。他面容清瘦,眉目间带着几分阴鸷,虽穿着便服,却掩不住通身的气派。此人便是忠顺亲王。
贾雨村快步上前,撩袍跪下,磕了三个头:“下官贾雨村,叩见王爷千岁。千岁千岁千千岁。”
忠顺亲王放下书,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起来罢。你就是贾化?听说你在扬州盐茶道上做了几年?”
贾雨村站起身来,垂手站着,恭恭敬敬地道:“回王爷,下官在任三年,虽无大功,亦无过失。多蒙王爷抬爱,下官感激涕零。”
忠顺亲王点了点头,道:“你的履历我看了,进士出身,做过一任知府,因事罢官,后来又起复了。林如海倒是帮了你一把。”
贾雨村连忙道:“林大人于下官有举荐之恩,下官没齿难忘。只是林大人已仙逝多年,下官一直未能报答。”
忠顺亲王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接话。他明白贾雨村这句话的意思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放下,道:“都察院缺一个监察御史。你回去准备准备,这几日吏部的文书就该下来了。”
贾雨村心中狂喜,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,只深深一揖:“王爷大恩大德,下官万死难报。”
忠顺亲王摆了摆手,道:“行了,你下去罢。好好办差,莫要给我丢脸。”
贾雨村连连称是,躬身退了出去。
出了王府,他站在门口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,他微微眯起眼睛,嘴角浮出一丝笑意。这都是自己挣来的,若不是之前自己在林家……他摇了摇头,想那些作甚。
他回过头,看了一眼忠顺王府那高大的门楼,心中暗道:贾雨村,你总算熬出头了。
数日后,柴步羽接到了吏部的通知——庶吉士落选。
他倒不以为意。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,自己年近半百,又不是二甲前几名,参选庶吉士不过碰碰运气。选上了固然好,选不上也没什么。
他收拾了心情,被分到吏部文选司观政,说是观政,其实就是给堂官们打打下手,跑跑腿,熟悉朝中运作。虽不是什么要紧的差事,可他做得很认真。每日早早到衙门,打水扫地,整理文书,旁听议事,从不迟到早退。
这日,他正在文选司的档案室里整理官员考绩档案。屋里堆满了卷轴,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。柴步羽伏在案前,一笔一划地抄录着,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,偶尔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。
正忙着,忽听外间有人说话。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了进来。
“这个贾雨村怎的升得这般快?莫不是谁家亲戚不成?”
是文选司郎中周大人的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。
柴步羽手中笔一顿。听到此人行贾,他上了心思。手上动作不停,耳朵却支了起来。
只听另一个声音低声说了几句,是那位李员外郎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柴步羽竖起耳朵也只勉强听清了“忠顺亲王”“长史”几个字。
周大人沉默了片刻,语气缓和了些,却仍带着几分不甘:“他倒是抱得好大腿。”
说完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柴步羽继续抄录了一会儿,等外间安静下来,才放下笔,装作不经意地走到外间。李员外郎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书。此人姓李,名文启,与柴步羽是同乡,平日里关系不错。
柴步羽凑过去,一边帮着整理,一边随口问道:“文启兄,方才可是有事惹恼了周大人?我听着语气不对。”
李文启四下看了看,见左右无人,这才压低声音道:“你不知道,有个叫贾雨村的七品官,原是扬州盐茶道的,如今竟被调入都察院做监察御史了。监察御史虽是七品,可不能拿品级论——那是能上折子、能参人的要紧差事!多少人眼红呢。”
柴步羽故作惊讶:“升得这般快?可有什么门道?”
李文启又看了看门口,声音压得更低了,几乎是在耳语:“此人是忠顺亲王长史亲自带来的,你说走的是谁的门路?听说他在忠顺王府递了拜帖,没几日就调了。周大人是文选司的郎中,这事经过他的手,他心里不高兴,可也不敢说什么。”
他接着补充道:“原本周大人已经将这个位置许出去了,这下子被人横插了一扛。”
柴步羽点了点头,没有再言语。他回到档案室。
他听到是走忠顺亲王的路子,那人虽然姓贾,看来确是与自己学生一家无关,不过果然是“朝里有人好做官啊。”
他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,继续抄录。
且说贾瑕自金陵会馆回来后,又回了书院。沈世清虽对他昨日擅自离去有些不悦,但见他老老实实地回来上课,也就没再追究。
这一日,沈世清在讲堂上讲课,贾瑕在底下听得昏昏欲睡。正打着瞌睡,忽听沈世清道:“今日讲到这里,下课罢。贾瑕,你留下。”
贾瑕一个激灵,连忙坐直了身子。等同学们都走了,他走到沈世清面前,垂手站着。
沈世清看了他一眼,道:“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。”
贾瑕道:“老师请讲。”
沈世清沉默了片刻,道:“犬子自老家来了。”
贾瑕一愣。沈世清有个儿子,他听同窗提起过,叫沈砚,字墨卿,今年十六岁,一直在老家读书,听说学问极好。只是一直无缘得见。
沈世清叹了口气,道:“老家那边今年发了水,老宅被淹了,家中的书大半都毁了。他无处可去,便来京城投奔我。我安排他在书院里住着,一边温书,一边准备来年的乡试。”
贾瑕道:“人没事就好,书毁了还可以再买,人平安就是万幸。”
沈世清点了点头,道:“他年纪与你相仿,性子有些孤僻,不爱与人往来。你在书院里人缘好,替我多照看他些。他不是礼数不周,只是不善言辞。”
贾瑕笑道:“老师放心,弟子一定好好照顾沈兄。”
沈世清摆了摆手,道:“去罢。”
贾瑕出了讲堂,往后院走去。书院后院有几间客房,是给远道而来的学子临时居住的。他走到后院,见廊下站着一个少年,正抬头看着院中那株老槐树。
那少年十六七岁,生得面如冠玉,眉目清秀,身量高挑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,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绦带,浑身上下干干净净,像一棵刚被雨水洗过的青竹。他的五官端正,眉宇间透着一股沉稳的书卷气,只是嘴唇微抿,显得有些拘谨。
他见了贾瑕,微微一怔,随即拱手道:“这位便是贾兄?家父方才提起你,说你在书院里读书,让我来寻你说话。”
贾瑕连忙还礼,笑道:“沈兄客气了。小弟正是贾瑕。”
两人互通了姓名,在廊下的栏杆上坐下。沈砚话不多,贾瑕问一句,他答一句,从不多说。
“沈兄在家乡读的什么书?”贾瑕问。
沈砚道:“四书五经都读过,只是不精。家父说我还需再下几年功夫。”
贾瑕问了几本书,沈砚都能对答如流,引经据典,毫不含糊,可见刚才的说辞都是谦虚。贾瑕心中暗暗佩服,这个沈砚,是个有真本事的。
“沈兄可曾下场?”贾瑕又问。
沈砚点头道:“前年参加了县试,得了案首。原想去年参加府试,偏生家中遭了水灾,耽搁了。今年准备在京中参加顺天府的府试,若能过了,明年便参加乡试。”
贾瑕听了,心中一动。笑道:“沈兄学问扎实,府试不在话下。改日得空,我带你去京城各处逛逛,散散心。”
沈砚微微一笑,道:“多谢贾兄。家父也常说,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。只是我初来京城,人生地不熟,还望贾兄多多照应。”
贾瑕笑道:“好说,好说。”
两人又聊了几句,贾瑕便起身告辞了。沈砚送到院门口,拱手作别。
此后几日,贾瑕在书院里照常读书,偶尔与沈砚一起在院中散步,说几句闲话。沈砚话虽不多,却句句在理,贾瑕与他相处,倒觉得比跟那些爱吹牛的同窗舒服得多。
这一日休沐,贾瑕回府,先去给贾赦请安,又去给邢夫人请安。邢夫人正坐在炕上做针线,见贾瑕来了,放下手里的活计,笑道:“瑕哥儿回来了?书院里可好?”
贾瑕请了安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道:“都好。太太最近身子可好?”
邢夫人点了点头,道:“好着呢。你倒是越来越懂事了。”她顿了顿,又道,“你姐姐那里,你去看过了没有?”
贾瑕道:“还没有。正要去看她呢。”
邢夫人道:“去罢。她前儿还念叨你,说你有日子没去看她了。”
贾瑕应了,起身往迎春院里去了。
正是:
柴门寒士登科第,王府权臣纳新丁。
书院偶逢端方客,他日姻缘此处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