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京的夜色,比大驴村要亮得多。
霓虹从远处天际线蔓延开来,把半边夜空染成浑浊的橘红色,高楼大厦像一头头沉默的钢铁巨兽,俯视着脚下的车流与人群。
谷家豪宅位于西山脚下,占地面极广,围墙高耸,庭院幽深,即便到了深夜,主宅大厅依旧灯火通明,如白昼一般。
谷家的核心成员几乎都没有睡。
老爷子病危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家族中扩散,每个人都在等,等一个奇迹,或者等一个宣判。
大厅里气氛压抑,佣人们端着茶水进来,都不敢大声呼吸,放杯子时轻得像怕打碎什么。
谷明宇坐在沙发上,手里转着一只名贵打火机,脸色难看至极。
他已经从医生那里听到了最坏的判断,老爷子恐怕撑不过今晚。
一旦老爷子走了,谷家就等于失去了最硬的靠山。
到时候,别的豪门会怎么看谷家?那些原本围着谷家转的盟友,又会怎么重新算账?
他不敢想。
更让他烦躁的是,谷秀秀从刚才起就一直有些反常。
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围在病房前焦急询问,也没有借机在谷正阳面前表现孝心,而是一个人坐在偏厅,时不时看向门口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“秀秀,你在等谁?”谷明宇终于忍不住,走过去开口。
谷秀秀抬眼看他,眼神冷淡:“没等谁。”
“没等谁?”
谷明宇挑眉,“我看你刚才打电话鬼鬼祟祟,不像没事。”
“我给谁打电话,需要向你汇报吗?”谷秀秀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意。
谷明宇脸色一沉。
他一向最受不了谷秀秀这副样子。
明明都是谷家子弟,她却偏偏像站在云端一样,谁都不放在眼里。
可偏偏老爷子生前最疼她,谷正阳也对她另眼相看,这让谷明宇心里极度不平衡。
“谷秀秀,现在是爷爷生死关头,你最好别搞什么小动作。”
他压低声音,语气阴鸷,“谷家要是倒了,你以为你还能继续当你的千金大小姐?”
谷秀秀没有说话,只是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
她懒得跟他争辩。
因为她知道,李钢炮已经在路上了。
凌晨三点。
谷家大门外,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。
车门打开,李钢炮从车里走了下来。
他没有穿西装,也没有穿任何能体现身份的衣服,只是一身朴素布衣,裤脚沾着些许尘土,脚上是一双旧布鞋。
这身打扮,别说是进谷家豪宅,就算是在燕京街头,都显得格外扎眼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忍不住问:“李先生,您确定是这里?”
“确定。”李钢炮淡淡应了一声,推门下了车。
他抬头看向眼前的谷家大宅。
夜色中,庄园围墙高耸,铁门厚重,庭院里古树参天,灯火从主楼窗户透出,映出里面金碧辉煌的轮廓。
这是真正的豪门气象,每一寸砖石都在诉说着权势与地位。
李钢炮站在门口,没有丝毫局促,也没有被这阵仗吓到。
他只是平静地看着,眼底掠过一丝冷光。
谷家,燕京顶级豪门。
难怪谷秀秀当初提起这里时,语气里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疏离与警惕。
门口的保安立刻注意到了他。
一个穿着黑色制服、身材高大的保安快步走过来,上下打量李钢炮,眼神瞬间变得警惕:“你干什么的?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?”
“我来救人。”李钢炮道。
“救人?”
保安像是听到了笑话,嗤笑一声,“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,敢来谷家撒野?这里是你能随便进的吗?”
另一个保安也走了过来,上下扫了他几眼,语气刻薄:“该不会是听说谷老病重,想来混好处的江湖骗子吧?”
“现在这种人我见多了,穿得破破烂烂,就想混进豪门蹭吃蹭喝。”
“赶紧滚,不然我报警了。”
李钢炮眉头微皱。
“我是谷秀秀请来的。”他平静道。
“谷小姐?”
保安一愣,随即更不屑了,“你也配提谷小姐?谷小姐是什么身份,会认识你这种人?我看你是活腻了。”
保安说着,就要伸手推他。
可手刚伸到一半,李钢炮忽然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那一眼不重,却像一柄冰冷的针,瞬间扎进保安心里。
保安手臂一僵,竟莫名不敢动了。
就在这时,大门内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众人回头。
只见谷秀秀站在门廊下,素白长裙,身姿纤细,脸色清冷如霜。
“秀……秀秀小姐。”
保安额头冒出冷汗,“这人他……”
“他是我请来的客人。”
谷秀秀语气没有起伏,“出了任何事,我负责。”
保安不敢再拦,只能悻悻地让开一条路。
李钢炮看了谷秀秀一眼。
几个月不见,她似乎更白了,也更瘦了。
眉眼间的清冷依旧,可当她看向他时,眼底深处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焦急,有担忧,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。
那是只有在大驴村岁月里,她才会露出来的神情。
李钢炮没有多言,跟着她走进谷家大宅。
一路穿过庭院、回廊、大厅,每一处都极尽奢华。
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,墙上挂着名家字画,楼梯扶手是纯铜打造,吊灯璀璨如星河。
这样的地方,别说普通乡下人,就算是一些小有家产的老板进来,都会感到自惭形秽。
但李钢炮走得很稳。
他的脚步不快,却每一步都落地有声,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的一切,没有惊叹,没有羡慕,也没有丝毫卑微。
谷秀秀走在前面,心里既紧张又骄傲。
她知道,以李钢炮的性子,根本不屑于伪装。
可她更清楚,谷家这些人最擅长的,就是从一个人的衣着、举止、神态里判断身份高低。
果然,他们刚走进主厅,大厅里的谷家子弟就纷纷看了过来。
下一秒,整个大厅安静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像聚光灯一样,齐刷刷落在李钢炮身上。
然后,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“这是谁啊?”
“穿一身布衣就进来了?谷家大门是菜市场吗?”
“我还以为是哪个佣人,没想到跟着秀秀一起进来的。”
“该不会是她老家认识的什么人吧?”
讥讽声不大,却像针一样扎人。
谷明宇猛地站了起来,眼神冰冷地看向李钢炮:“谷秀秀,你什么意思?这种人也敢带进谷家?”
谷梦瑶也跟着站起,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:“我当是什么大人物,原来就是个乡下布衣。谷秀秀,你该不会是病急乱投医,随便找了个江湖骗子来给爷爷治病吧?”
“就是,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。”
“赤脚医生也敢进谷家豪宅,真是笑死人了。”
“我看他就是想攀附谷家,一步登天。”
一句句嘲讽,像潮水般涌来。
谷秀秀脸色一沉,正要开口,却被李钢炮轻轻拉住了袖口。
她侧头看他。
李钢炮微微摇头,示意她不必急着争辩。
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满厅谷家子弟,目光从谷明宇身上扫过,又落到谷梦瑶脸上,最后停在那些讥讽最凶的人身上。
“我是来给谷老爷子治病的。”他淡淡开口。
大厅里的讥讽声更大了。
“治病?你也配?”
谷明宇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“国内顶尖名医都束手无策,你一个穿布衣的乡巴佬,敢说能治?”
“谷秀秀,你是不是疯了?”
谷梦瑶尖声道,“爷爷的命是你能拿来开玩笑的吗?这种人你也敢信?”
“我信不信,轮不到你们置喙。”谷秀秀冷声回怼。
“哟,还护上了?”
谷明宇眼神一阴,“谷秀秀,你该不会跟这小子有什么不清不楚吧?不然你为什么冒着这么大风险把他带进来?”
这句话一说,大厅里的议论声瞬间变了味。
谷家子弟看谷秀秀和李钢炮的眼神,立刻多了几分暧昧与探究。
谷秀秀气得胸口起伏,指尖都发凉。
她太清楚这些人的嘴脸了。
一旦被他们贴上私情”的标签,她和李钢炮就再也别想在燕京抬头。
“谷明宇,你说话注意分寸。”她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分寸?”
谷明宇冷笑,“我看是你自己没分寸。爷爷危在旦夕,你却把一个来路不明的乡下男人带进谷家,还敢说我没分寸?”
他一边说,一边仔细打量李钢炮。
眼前这个男人,衣着朴素,甚至可以说是寒酸,可身形却异常挺拔。肩宽背直,站姿稳如松柏,眉眼沉稳,不见丝毫慌乱。尤其是那双眼睛,平静得像深潭,任周围如何讥讽,都无法搅动他半分。
这种气质,绝不是普通乡下青年能有的。
再看谷秀秀。
她平日里对谁都冷淡疏离,从不给谁好脸色,更不会替谁说话。
可现在,她明明站在李钢炮身边,没有过分亲近,却半步不退。
那种无声的维护,比任何直白的偏袒都更明显。
谷明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嫉妒。
他一直觉得,谷秀秀清冷孤高,仿佛世上没有男人能入她的眼。
可现在,她竟然在维护这样一个乡野布衣?
这就有点猫腻了。
“小子,你叫什么名字?”谷明宇步步紧逼。
“李钢炮。”
“李钢炮?”
谷明宇嗤笑,“名字倒是响亮。我问你,哪个医学院毕业的?师从哪位名医?有没有行医资格证?”
李钢炮淡淡道:“没有。”
大厅里又是一阵哄笑。
“哈哈,连行医资格证都没有,也敢来谷家治病?”
“我看就是个骗子!”
“谷秀秀,你今天必须给大家一个交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