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,许南嘉亲自送时念去幼儿园。
四个月没来,门口的保安换了新面孔,拦着要看接送卡。
许南嘉低头翻包时,时念已经隔着栏杆,冲里面招起了手。
李老师小跑过来,刷开门禁。
“时念回来啦!”
她蹲下抱了抱孩子,又抬头看向许南嘉。
“时念妈妈,您来得正好,我这几天正想给您打电话。”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也不算出事。”
李老师站起身,压低声音。
“班上这学期插进来三个新同学。两个挺乖,就是有个男孩,不太好带。”
“怎么个难带法?”
“爱动手。”李老师叹了口气,“排队推人,搭积木抢东西,上周已经把两个小朋友弄哭了。家长在群里问,我都不知该怎么回。”
时念站在旁边,仰头听着。
许南嘉低头看她。
“听见了?”
“听见了。”时念问,“他叫什么?”
李老师愣了愣,笑道:“程奕。穿黄衣服那个,你进去就能看到。”
许南嘉替时念提了提书包肩带。
“离他远一点,别被推着。”
时念点点头,跟着李老师上楼了。
中一班在二楼。时念进门时,积木区正吵得厉害。
穿黄卫衣的男孩推倒了一个女孩的城堡,积木哗啦啦散了一地。
女孩叫朵朵,是时念原来的同桌。她张着嘴,眼泪眼看就要掉下来。
“程奕!”李老师喊道,“说了多少遍,不能推别人的东西。”
“她占我的地方。”男孩梗着脖子,“这块地毯是我先坐的。”
“地毯是大家的。”
“就是我的!”
他抓起一块积木摔在地上,转身跑到窗边,背对所有人。
李老师蹲下哄朵朵,边哄边回头看他,一脸无奈。
时念没有去窗边。
她走到朵朵身旁,把散落的积木一块块捡起来,码成一小堆。
“你的门还在。”她指着地上没倒的两块积木,“从这里重新搭。”
朵朵抽着鼻子看了看,总算不哭了。
整个上午,时念都没有往程奕身边凑。
做早操时,她站在第二排,程奕就在她斜后方。音乐刚停,他便推了前面的男孩一把。
上手工课,他把剪刀拍在桌上,说纸是坏的。
时念每回都会转头看一眼,看过又转回去。
她发现了一件事。
程奕推人,都发生在大家一起动手的时候。排队、搭积木、剪纸,只要别人做得快,他就会着急。
十一点半,保育员王阿姨推着餐车进来。
今天吃米饭、番茄炒蛋和虾仁豆腐。中班这学期开始练筷子,每个位置都摆着一双短短的儿童筷。
程奕那张桌子没人肯坐。
两个新来的小朋友端着碗站在旁边,谁都不愿过去。
时念端着自己的碗,走过去坐在他左手边。
程奕瞪着她。
“你干嘛?”
“吃饭。”
“这是我的桌子。”
“桌子是大家的。”
时念学着李老师的话,说完便低头吃饭,不再理他。
程奕哼了一声,拿起筷子夹虾仁。
虾仁太滑,他夹了三回,三回都掉回碗里。第四回总算夹起来,送到半路,又掉在桌上。
对面的男孩笑出了声。
程奕的脸涨得通红。他把筷子拍在桌上,站起来就要冲向对面。
“程奕,坐下!”李老师在门口喊。
他站在原地没动,双手握成拳头。
时念没有抬头,只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番茄夹给他。
“这个不滑。”
程奕低头看看碗里的番茄,又看了看对面的男孩,最后还是坐下了。
他换了只手拿筷子,又试了一遍。筷子尖交叉着,怎么都并不到一起,番茄刚夹起来便掉了。
时念放下筷子,起身走到餐车旁。
王阿姨正在分汤。
“时念,要添饭?”
“要一个勺子。”
“你不是会用筷子吗?”
“给别人。”
王阿姨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小勺,递给她。
时念把勺子拿回来,放到程奕碗边。她又拿走他那双筷子,并齐后搁在自己托盘旁,什么都没说,继续低头吃饭。
程奕愣住了。
他看了那把勺子好一会儿,又转头看向时念。
时念正在嚼豆腐,腮帮子一鼓一鼓,谁也没理。
他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饭。
没掉。
他又舀了一勺虾仁,也没掉。
那顿饭,他吃得很快,碗底刮得干干净净。吃完后,他把勺子握在手里,没有交回餐车。
时念端着碗起身,走出两步,又回头说了一句。
“我以前也用勺子。”
程奕张了张嘴,却没说出话。
四点半,许南嘉来接人。
李老师守在门口,没等她走近就迎了上来,眼睛亮亮的。
“时念妈妈,今天下午的事,我得跟您说。”
“时念惹祸了?”
“没有,没有。”李老师摆着手,“是程奕。下午自由活动,他一次都没推人,整整一下午都没有!”
许南嘉抬了抬眉。
“一下午?”
“一下午。我盯了他两个小时,就怕他憋着劲儿。结果他跟时念坐在积木区,时念搭什么,他就在旁边递积木。”
“他肯递?”
“不光递。”李老师说着,自己先笑了,“班里就一辆遥控挖掘机,他来了以后就没撒过手,谁碰跟谁急。今天下午,他自己拿着走过去,塞给时念了。”
“时念接了?”
“接了,玩一会儿又还给他,两个人轮流玩。”李老师停了停,“我带班七年了,这种孩子一般得磨上一两个月。时念一顿午饭就给哄好了。”
“中午她做了什么?”
李老师把勺子的事讲了一遍。
许南嘉听完,没有马上接话。
她想起普罗旺斯的那个小广场。
时念看Léo摆石子,先跟着挑大的,再在旁边添一个三角形。她从来不去纠正别人,只会找到那个人卡住的地方。
时念背着书包出来了。
程奕跟在她后面,手里还握着那把勺子。
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。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下车,把程奕领了过去。
男孩上车前回头看了时念一眼,挥了挥手。
时念也朝他挥手。
车开走后,许南嘉转头问李老师。
“程奕平时都是谁来接?”
“一直是司机。”李老师收了笑,“开学到现在,家长一次都没露过面,家长会也没来。”
“入园登记总有写吧?”
“写了,写得很简单。”
李老师朝那辆车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,又看看四周,犹豫许久。
“这话我本来不该说。他家长身份很特殊……”
她停下来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听说是鼎和文旅董事长的儿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