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砚辞的会开到十点才散。
他摘下耳机走过来,低头看见屏幕上那行字。
“什么时候到的?”
“九点四十。”许南嘉把邮件拖进新建的文件夹,“境外免费邮箱,查了也白查。”
“要我找人追吗?”
“先放着。”她合上电脑,“它想让我睡不着,我偏要睡个好觉。”
傅砚辞看了她一会儿,没再坚持。
“明早晚点去公司。”他说,“先陪我去趟音乐室。”
“去干什么?”
“去了你就明白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时棠被傅砚辞牵着进了音乐室。
屋里原来那架立式琴不见了。靠窗的位置换成一架黑色三角钢琴,琴盖支着,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。
时棠在门口站住。
她没有往前走,先回头看了看傅砚辞,又看了看许南嘉。
“这是谁的?”
“你的。”傅砚辞说,“斯坦威,上个月从汉堡订的,前天刚调好音。”
时棠走过去,伸出一只手,停在琴盖上方。
她碰了一下琴盖边缘,又飞快缩回来,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心。
“怎么不弹?”许南嘉问。
“它太漂亮了。”时棠小声说,“我怕弹脏。”
傅砚辞愣了一下。
他蹲下来,与女儿一般高。
“琴买回来就是给人弹的。你不弹它,它才会坏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琴放久了不弹,声音会发闷。”
时棠想了想,依旧没有动。
许南嘉拿起琴凳上的绒布,递到她手里。
“这样吧。弹之前擦擦手,弹完自己擦琴键,它就能一直干干净净的。”
时棠接过绒布,把十根手指挨个擦了一遍。
她爬上琴凳,按下一个琴音。
声音出来时,她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爸爸,它的声音好长。”
“喜欢吗?”
时棠没有回答,又按了一个,随后是另一个。她低着头,一个键一个键往下试,从最低音一路按到最高音。
傅砚辞站在她身后,一句话也没说。
九点半,孟岚来了。
她五十出头,头发盘得整整齐齐。进门看见那架琴,脚步停了停。
“傅先生这回是下了血本。”
“孩子喜欢就行。”傅砚辞说。
孟岚没有接话。她把包放下,在琴边的椅子上坐好。
“时棠,四个月没见。听你妈妈说,你在外面写了曲子?”
“写了两首。”时棠转过身,“还有一首没写完,是好几段连起来的。”
“先弹写完的。”
时棠转回去,手搭在琴键上,停了几秒。
她先弹《风》。
开头几个音很轻,一个挨着一个,越来越密。到了中间,她换了和弦,音色往下沉。末尾几个音拉得很开,一下,又一下,停住了。
她没有回头,继续弹《回家的路》。
这首曲子,她在飞机上改过。末尾那一小段,底下垫着一个低音,隔一会儿响一下。
最后一个音落下,屋里没有人出声。
孟岚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交握着,搁在膝盖上。她盯着空空的谱架,好半天没有动。
“把《风》再弹一遍。”她拿出手机,按下录音,“我录下来。”
时棠又弹了一遍。
弹完,孟岚看着她。
“刚才这遍比前面慢了一点,你听出来了吗?”
“听出来了。”时棠说,“这个琴声音长,要等它响完,下一个才能进来。”
孟岚没有接话,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录音时长。
许南嘉看见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几下,正在默弹刚才那段旋律。
“最后那个低音,为什么放在那里?”
“是京都的竹筒。”时棠说,“出门先听见的是它,回家听见的末尾也要是它。”
孟岚又沉默下来。
过了一会儿,她才开口。
“这些曲子,你都有谱子吗?”
“有一些在平板上。有的没写,记在脑子里。”
“脑子里的会忘。”孟岚说,“我想把这几首正式记下来,做成谱子存档。每一个音,哪里轻,哪里重,都照你弹的记。你愿意吗?”
时棠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孟岚看向许南嘉,“年底有个全国青少年原创音乐展演,今年的报名刚开始。我想推荐她去。”
许南嘉还没开口,时棠已经转过身。
“是比赛吗?”
“有评审。”孟岚照实回答。
时棠把手从琴键上拿下来,放在腿上,握住那块绒布。
“我不想比赛。”她说,“我只想让人听到。”
孟岚看着她,没有劝。
许南嘉走过去,在琴凳边蹲下。
“时棠,你在普罗旺斯弹《风》的时候,想过要赢谁吗?”
时棠摇头。
“那你弹完,转过来看妈妈,是为什么?”
“想让你听。”
“对呀。”许南嘉握住她拿绒布的手,“展演不是比赛,是分享。台下会坐很多人,他们没去过普罗旺斯,也没听过那阵风。你弹给他们听,他们就听到了。”
时棠低着头,想了很久。
“要是有人不喜欢呢?”
“那也没关系。”许南嘉说,“喜欢的人会记住。”
“爸爸会去吗?”
傅砚辞从后面走过来。
“坐最前排。”
时棠这才笑了。她把绒布叠成一个小方块,放在琴凳边上。
“那我去。”
这堂课上到十一点。
孟岚拎着包出来,走到走廊那头,叫住许南嘉。
音乐室的门没有关严,时棠一个人在里面试新琴。叮叮咚咚的,一会儿高,一会儿低。
“许总,有件事,刚才我没当着孩子的面说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今年展演的评审团主席定下来了。”孟岚压低嗓子,“是帝都音乐学院的秦院长。”
许南嘉听过这个名字。国内几位拿得出手的青年钢琴家,全是从他手底下出来的。
“他评过的展演没有几十场,也有十几场了。”孟岚说,“能让他记住名字的孩子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”
“您想说,时棠会是其中一个。”
“我担心的正好是这件事。”孟岚看着她,“今天这两首,秦院长只要听完,这孩子就藏不住了。”
“藏不住?”
“她一上台,整个音乐圈都会听说有个叫傅时棠的孩子。学院、乐团、经纪公司、媒体,都会找上门。”孟岚停了停,“她才四岁半。您得想清楚,要不要让她这么早就被所有人看见。”
许南嘉扶着走廊的栏杆,没有马上回答。
昨晚那封邮件,还躺在她的收件箱里。
音乐室里,时棠又弹起了《回家的路》。
最后那个低音落下来,隔了一会儿,又响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