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许南嘉被说话声吵醒了。
声音压得很低,从床边的地毯上传来。她翻了个身,看见时晏盘腿坐在地上,手里拿着她的手机。
“周老师,我回来了。”他捂着话筒说,“今天能下棋吗?”
许南嘉伸手把手机接过来。
“周老师,是我。”
“许总?”那头的嗓子还哑着,“我还当是谁呢,六点二十就打过来了。”
“不好意思,手机是他自己拿的。”
许南嘉看了儿子一眼。时晏没有躲,也没有低头,就仰脸看着她。
“没事。”周老师笑了一声,“四个月没摸棋,他坐不住。我九点到。”
电话挂断,许南嘉把手机放回枕头边。
“下次要打电话,先叫醒我。”
“你昨天睡得晚。”时晏说,“我不想吵你。”
“那你现在还是吵了。”
时晏想了一下,点头说道:“对不起。”
道完歉,他也没有离开,而是从身后拖出一个布袋子。
袋子是蓝底,上面印着一枚白棋子,是在京都道场门口那家小店买的。
他扒开袋口给许南嘉看。
里面放着六个本子。
九点差五分,周老师走进棋室。
他五十多岁,穿着一件灰毛衣,手里拎着保温杯。刚进门,时晏就迎了上去。
“老师,你先看这个。”
六个本子排在棋桌上,那把写着“道”字的折扇压在最边上。
周老师拿起最前面的本子翻开。
每一页都是一张手画的棋盘。铅笔线歪歪扭扭,黑子涂实,白子留空,旁边标着手数。
有些地方画了箭头,箭头尽头写着字。不会写的字,时晏就用拼音代替,拼音也拼不出来的地方,便画了个叉。
周老师翻得越来越慢。
“这些是你画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棋局从哪儿来的?”
“道场里别人下的。”时晏指了指那本册子,“我坐在旁边看,看完回去画。”
“一整盘都记得住?”
“记得住。”
许南嘉站在门口补了一句:“在京都多住了九天,他每天上午都去那个道场。”
周老师没有接话,翻到中间那本。
那页画的是时晏和健太下的那盘棋。中腹那颗切断的黑子旁边,时晏用铅笔圈了个圈,下面写着一行字。
“这里切了,没去杀,太软。”
周老师的手停在那页上。
“这盘你赢了,还挑自己的毛病?”
“赢了也有不对的地方。”时晏说,“我当时怕他做活,就去收官了。回去算了三遍,那块白棋活不了。”
周老师合上本子,手掌压在封面上,许久没有说话。
保温杯的盖子已经拧开,他一口也没喝。
“我教了快三十年棋。”他开口说道,“会复盘的孩子不少。赢了棋还给自己挑毛病的,没几个。”
他把六个本子摞整齐,推到一边,又拿过白子棋盒。
“来,再下一盘。我看看你这四个月长了多少。”
时晏执黑。
开局没有花样,两边各占两个角。周老师下得不快,落子前总要看时晏一眼。
三十几手以后,周老师在右边留了个口子。
几颗黑子看着能吃,吃下来也很舒服。四个月前的时晏肯定会扑上去,周老师太了解他了。这个孩子一见能吃的子,手就收不住。
时晏盯着那块地方看了一会儿,手伸进棋盒,捏起一颗黑子。
黑子落在左上,一个大场。
周老师眉梢动了一下。
“那几个子不吃?”
“吃了要后手。”时晏没有抬头,“后手就被你占这里了。”
周老师没有评价,接着往下走。
中盘下得很紧。白棋在下边打入,黑棋没有退,硬碰了一手。周老师长考许久,时晏坐在对面等着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
轮到他下时,他思考的时间并不长。过去遇到一个局面,他能磨上好几分钟,如今多半只看一遍就落子。
收官阶段,两人的手速都慢了下来。
一路扳、粘,二路立,一目半目地抠。最后一手落下,周老师盖上棋盒,数了一遍。
“白棋赢一目半。”
时晏盯着棋盘,手指在左下角点了点。
“这里的扳粘,我应该先走。先走就是半目。”
周老师低头去看,过了好一会儿,他把那几颗子拿起来,重新摆了一遍。
确实是半目。
“出发前咱们俩下,你输多少?”
“十四目。”时晏记得很清楚。
周老师拧上保温杯,站起身,冲门口的许南嘉抬了抬下巴。
“许总,出来说两句?”
走廊尽头有一扇朝着后花园的窗。
时乐蹲在那棵银杏树下,张姐守在旁边。
周老师靠着窗台,从兜里拿出手机。
“今年的全国少儿围棋锦标赛,报名下个月截止。我想让他去。”
“他才四岁半。”
“比赛看棋,不看年纪。”周老师说,“我跟你说实话,他刚才那盘,中盘比走之前高了一个档次。该弃的子舍得弃,官子也算得比我手底下好几个十岁的学生细。”
“那个本子你也看了。”许南嘉说,“我怕他太较真。赢了还跟自己过不去,时间长了容易绷得太紧。”
“这个我盯着。”周老师点头,“不过较真的孩子,才下得远。”
许南嘉没有再反对。
“什么时候比?在哪儿?”
“明年一月,封闭赛,一共七天。”周老师停了停,“还有件事,今年跟往年不太一样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新加了一个国际邀请组。日本棋院和韩国棋院各派一队少年棋手过来,十二岁以下,不分年龄段,混着打。”
“正常报名呢?”
“按年龄报八岁以下组,他拿冠军问题不大。”周老师看着她,“邀请组就难说了。日韩送过来的都是院生,天天泡在道场里的那种。”
许南嘉想起京都那间和室,榻榻米上摆着七八张棋桌,落子声一下接着一下。
“让他自己选吧。”她说,“他要是想去邀请组,就去邀请组。”
“我也是这个意思。”
周老师解锁手机,点开一个群。
“日方的名单昨天发到教练群里了,你先看看。”
他把屏幕递过来。
一张表格上列着六个名字,有日文和中文对照,后面标着年龄和段位。
许南嘉一行一行往下扫。
周老师把最后一行放大。
“年纪最小的这个,七岁。日本棋院的教练在群里专门提过他,说这孩子十一月以后变了个人,一天打十几盘,还点名说想来中国。”
那一行写着四个字。
山本健太。
许南嘉拿手机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想起道场里那个穿灰色运动服的男孩,盖上棋盒后说“我输了”,眼眶红了一圈。
她又想起山本老师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,叫他健太。
从头到尾,那位老人都没提过那孩子也姓山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