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落地马赛的时候,时安趴在窗户上看了一路。
“妈妈,这里的天好蓝。”
“比帝都蓝。”许南嘉帮他解开安全带,“下去你就清楚了,风也不一样。”
租来的两辆车已经在停机坪等着。陆衡提前安排好的,一辆七座商务,一辆五座SUV。行李塞满了后备箱,五个孩子挤在商务车里,叽叽喳喳的。
从马赛到普罗旺斯的乡间别墅,开了一个半小时。
路两边是成片的薰衣草田。这个季节已经过了花期,紫色褪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灰绿色的枝叶,一垄一垄的,整整齐齐铺到天边。
时棠第一个注意到。
“妈妈,外面那个是什么?”
“薰衣草。”
“开花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许南嘉说,“花期是六七月份,现在过了。”
时棠有些失望,趴在车窗上看了一会儿,又问:“那它现在是什么样子?”
“等到了你自己去看。”
别墅在一片橄榄树林边上。石砌的房子,两层,外墙爬满了藤蔓。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无花果树,树下摆着木桌和长椅。
车停稳,时安第一个冲下去。
“好大!”
他绕着院子跑了一圈,又跑到无花果树底下,仰着头看树枝。
“这个树上有果子!”
“别摘。”张姐在后面喊,“那是房东种的。”
“我就看看。”时安踮着脚,手指头够不着,又跳了两下。
傅砚辞走过去,把他拎到一边。
“进屋。”
屋里的格局很简单。一楼是客厅和厨房,二楼三间卧室。家具都是木头的,颜色很浅,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架立式钢琴。
时棠看见钢琴,眼睛亮了。
她走过去,掀开琴盖,手指搭在琴键上,轻轻按了一个音。
“妈妈,这个琴的声音跟家里的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更……”时棠想了想,“更干。”
许南嘉走过去,也按了一个音,听了听。
“大概是空气湿度的关系。”
“那我弹出来的曲子,听起来也会不一样吗?”
“试试看。”
时棠坐上琴凳,弹了一小段《下午》。
弹到一半,她停了下来。
“是不一样。”她皱着眉头,“但我说不清楚。”
“慢慢听。”许南嘉说,“这几天你多弹弹,自己就明白了。”
时棠点了点头,又从头弹了一遍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掺着一点薰衣草枝叶的气味。很淡,不像花香那么浓,是干燥的、发苦的味道。
第二天一早,傅砚辞领着五个孩子出门了。
“去哪?”许南嘉站在门口问。
“农贸市场。”傅砚辞说,“买菜。”
许南嘉愣了一下。
“你要做饭?”
“嗯。”
“在法国?”
“在法国。”傅砚辞说得很认真,“我研究过了,法式简餐不难。”
许南嘉看着他,憋了两秒,笑出声来。
“行,你去吧。”
市场在镇子中心,露天的,摊位一个挨一个。卖菜的、卖奶酪的、卖面包的、卖橄榄的,摊主大多是上了年纪的法国人,看见傅砚辞领着五个孩子,都多看了两眼。
时安站在一个卖橄榄的摊位前,盯着那些大大小小、颜色不一的橄榄看。
“爸爸,这个能吃吗?”
“能。”
“生的也能吃?”
“腌过的。”
时安伸手抓了一颗,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
脸皱成了一团。
“好咸!”
摊主笑了,用法语说了一句什么。傅砚辞听不懂,但看表情大概是在说“小孩第一次吃都这样”。
他买了一小袋橄榄,又买了番茄、面包、奶酪、鸡蛋,还有一束迷迭香。
回到别墅已经十点多了。
傅砚辞把东西放在厨房料理台上,挽起袖子开始洗菜。
时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“爸爸,你会做吗?”
“试试。”
“我帮你?”
“不用。”傅砚辞说,“你去玩。”
时晏没走,拉了把椅子坐在料理台边上,托着下巴看。
傅砚辞先处理番茄。切成小块,放进锅里,加橄榄油和盐,小火慢煎。
然后是面包。切片,抹上一层奶酪,撒点迷迭香,放进烤箱。
最后是煎蛋。这个他做过很多次了,比较熟。
一个小时后,一盘菜端上了桌。
卖相不太好。番茄煎得有些糊,面包烤得颜色深浅不一,煎蛋倒是还行。
五个孩子围着桌子坐下来。
时安拿起叉子戳了一块番茄,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
“爸爸,这个偏酸。”
“番茄本来就酸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时安又吃了一口,“还行。”
时念吃得很快,没说话。
时棠吃了半块面包,点了点头。
“还可以。”
时晏吃完了自己那份,抬头看着傅砚辞。
“爸爸,你给自己打几分?”
傅砚辞沉默了两秒。
“七分。”
“我给六分。”时安很认真地说,“总分十分。”
傅砚辞看了他一眼,没反驳。
许南嘉坐在旁边,端着咖啡杯,笑得不行。
下午,许南嘉陪着时棠去了薰衣草田。
田就在别墅后面,走几步就到了。灰绿色的枝叶铺得很开,一垄一垄的,中间隔着窄窄的土路。
时棠站在田边,闭上眼睛。
风吹过来,薰衣草的枝叶摩擦在一起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很细碎,像无数根细线在空气里扫过。
她站了很久,一动不动。
许南嘉没催她,就在旁边等着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,时棠睁开眼睛。
“妈妈,我听到了。”
“听到什么?”
“风的声音。”时棠说,“不是呼呼的那种,是沙沙的,一层一层的,像有人在翻很多很多张纸。”
许南嘉蹲下来,看着她。
“你想把它弹出来吗?”
时棠点了点头。
“我试试。”
回到别墅,时棠直接走到钢琴前坐下来。
她没有翻谱子,手指直接落在琴键上。
第一个音很轻,像风刚刚吹起来的时候。
然后是第二个、第三个,音符一个接一个,密度越来越大,节奏越来越快。
到中间的时候,她换了一个和弦,音色忽然变了,变得更低沉,像风穿过更深的田野。
最后几个音,她放得很轻,间隔拉得很长。
像风停了。
弹完,她转过头看着许南嘉。
“妈妈,这个是风。”
许南嘉站在钢琴旁边,看着她,没说话。
过了几秒,她伸手摸了摸时棠的头发。
“很多人学了十几年琴,都弹不出这个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不会听。”
时棠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晚上,孩子们都睡了。
许南嘉一个人走出别墅,往薰衣草田的方向去了。
田里没有灯,只有月光落在那些灰绿色的枝叶上,照出一层薄薄的银光。
她在田边站了很久。
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。
归园品牌的国际化。
如果有一天,归园开到了普罗旺斯,或者京都,它应该是什么样子的?
是把帝都的模式直接复制过来吗?
还是用归园的理念,去融合当地的文化?
她想起京都那个开了一百年的老旅馆。
老先生说的那五个字。
不变的坚持。
她一下子明白了。
不变的,是理念。
变的,是形式。
归园的核心,从来不是某一种菜式,或者某一种装修风格。
而是“回家”。
如果归园开到普罗旺斯,它应该让普罗旺斯的人,感受到回家的感觉。
如果开到京都,它应该让京都的人,感受到回家的感觉。
理念是根,文化是枝叶。
根不变,枝叶可以长成任何样子。
许南嘉站在薰衣草田边,看着那些在月光下轻轻晃动的枝叶。
风又吹过来了。
沙沙的,一层一层的。
她笑了。
转身往回走的时候,她看见傅砚辞站在别墅门口,靠在门框上,手里拿着一杯水。
“想什么呢?”他问。
“想归园。”许南嘉走过去,接过他手里的水,“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以后再跟你说。”
她喝了一口水,抬头看着他。
“你今天做的那顿饭,我给七分。”
傅砚辞挑了下眉。
“时安说六分。”
“他标准太高了。”许南嘉笑了,“你第一次做法餐,能做成那样,已经很不错了。”
傅砚辞没说话,伸手揽住她的肩膀。
两个人站在门口,看着远处那片薰衣草田。
月光很亮,田野很静。
风还在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