町屋的早饭是张姐做的粥,配了几碟小菜。时晏吃得很快,三两口扒完一碗,放下筷子看着许南嘉。
“妈妈,什么时候去?”
“去哪?”许南嘉明知故问。
“围棋道场。”时晏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,“爸爸昨天说的。”
“急什么?”许南嘉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,“再吃点。”
时晏没动那筷子菜,眼睛一直看着许南嘉。
“行行行,吃完就去。”许南嘉妥协了。
时晏这才低头,把那筷子菜吃了。
道场在一条安静的小巷里。门口挂着木制牌匾,上面用毛笔写着“棋道会馆”四个字。字迹苍劲,笔锋藏得很深。
推门进去,玄关处摆着一排拖鞋。时晏换好鞋,站在走廊里往里张望。
走廊尽头是一间很大的和室。榻榻米上摆了七八张棋桌,每张桌前都坐着人。年龄从六岁到十二岁不等。
棋盘上黑白子交错。落子的声音清脆,一声接一声。
许南嘉刚要开口,一个穿深蓝色和服的老人从侧门走了出来。他头发全白了,腰板挺得直,走路脚步很轻。
“您就是许女士?”老人用不太流利的中文问。
“是。”许南嘉点了下头,“麻烦您了,山本老师。”
山本老师摆了摆手,看向时晏。
“这位就是时晏?”
“嗯。”
山本老师蹲下来,和时晏平视。
“你会下棋?”
“会。”时晏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“下过几年?”
“两年多。”
山本老师的眉毛挑了一下,没再多问。他站起身,冲时晏招了招手。
“进来吧。”
和室里的棋局还在继续。时晏跟着山本老师走到一张空着的棋桌前,在黑子这边坐下来。
山本老师转身走到另一张棋桌旁,拍了拍一个穿灰色运动服的男孩。
“健太,过来。”
男孩抬起头,看了一眼时晏,站起来走了过去。
他看着有七岁上下,个头比时晏高半个脑袋。走路的时候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。
“跟这位中国的小朋友下一盘。”山本老师说。
健太在白子那边坐下来。他看着时晏,眼里透着打量。
“你几岁?”他用日语问。
时晏听不懂。
许南嘉在旁边翻译了一句。
“四岁半。”时晏回答。
健太愣了一下,扭头看向山本老师。
“老师,他才四岁?”
“嗯。”山本老师点了下头,“别大意。”
健太撇了撇嘴,没再说什么。他拿起棋盒里的白子,啪的一声落在天元。
时晏没有犹豫,黑子落在小目。
两个人的手速都不慢。
开局很平稳。双方在四个角各占一块,中间留了个空。
二十手以后,健太开始加快节奏。白子在中腹连下三子,有围空的架势。
时晏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盯着棋盘看了将近一分钟,然后落子。
黑子落在中腹偏左的位置。看着不起眼,却切断了白子的联络。
健太的表情变了。
他抬头看了时晏一眼,又低头看棋盘。
白子在右上角补了一手,想稳住阵型。
时晏没给他喘息的机会。黑子直接打进右上角,搅乱了白棋的布局。
健太的呼吸重了一些。
他想了很久,最后弃掉角上的两颗子,转而在中腹做眼。
时晏没有追杀。黑子转向左边,开始收官。
棋局进入后半段。
白棋在中腹做活了一块。但黑棋在四个角和边上的实地,已经领先不少。
健太算了算目数,脸色不太好看。
他又下了五手,最后把棋盒盖上了。
“我输了。”他用日语说。
山本老师站在旁边,从头到尾没有说话。
他走到棋盘前,蹲下来,手指在棋盘上点了点。
“这里。”他指着中腹那颗黑子,“这步切断,是全局的转折点。”
健太低着头,没吭声。
山本老师抬头看着时晏,神情复杂。
“你下了几年棋?”
许南嘉在旁边翻译。
“两年多。”时晏重复了一遍。
“在中国学的?”
“嗯。”
山本老师沉默了几秒。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的柜子旁,从里头拿出一把折扇。
扇面是素白的,没有花纹。只在正中间用毛笔写了一个字。
“道。”
他把折扇递给时晏。
时晏接过来,看着那个字,又看了看许南嘉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许南嘉蹲下来,手指摸了摸扇面上的那个字。
“它有很多意思。”她说,“等你长大了,慢慢想。”
时晏点了点头,把折扇收好,握在手里。
健太还坐在棋桌前,盯着棋盘发呆。
山本老师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别灰心。”
健太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。
“老师,我是不是很弱?”
“不弱。”山本老师说,“只是对手太强了。”
健太扭过头,看了时晏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时晏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用刚学会的日语说了一句。
“谢谢指教。”
说完,他鞠了一躬。
健太愣了一下,也站起来,回了一个躬。
“我……我也谢谢你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哽咽。
许南嘉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没有说话。
山本老师送他们到门口的时候,神色还是很复杂。
“许女士,能问您一个问题吗?”
“您说。”
“时晏……”山本老师顿了顿,“他是天才吗?”
许南嘉想了想。
“我说不好。”她说,“我只知道他很喜欢下棋。”
山本老师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
离开道场的时候,时晏一直攥着那把折扇。
走了一段路,他忽然停下来,抬头看着许南嘉。
“妈妈,健太哭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输了。”许南嘉说,“输棋的时候,人会难过。”
“可是我赢棋的时候,也没有很开心。”时晏皱着眉头,“为什么会这样?”
许南嘉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因为你还没有遇到真正的对手。”她说,“等你遇到了,赢棋的时候,就会开心了。”
时晏想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什么时候能遇到?”
“说不好。”许南嘉说,“可能要等很久。”
时晏没再问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折扇。手指摸着扇面上那个“道”字,摸了很久。
回到町屋的时候,时安正蹲在院子里摆石头。他把石子按大小排成一排,又全部推倒,重新排。
时棠坐在走廊上,腿上搭着一个小本子,在画五线谱。
时念牵着时乐,在院子角落看鹿威。竹筒翘起来,倒空,落回石头上,咚的一声。
时乐盯着那截竹筒,眼睛眨都不眨。
傅砚辞靠在走廊的柱子上,手里拿着手机,在处理邮件。
许南嘉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“怎么样?”傅砚辞问。
“赢了。”许南嘉说,“三十分钟。”
傅砚辞抬起头,看了一眼时晏。
时晏已经走到院子里,在时安旁边蹲下来,帮他摆石头。
“对手什么水平?”
“日本围棋院的院生,定段水平。”许南嘉说,“七岁。”
傅砚辞没说话,视线落在时晏身上。
时晏把石子摆成一个圆,又在圆心放了一颗最大的。
“哥,这个好看吗?”时安问。
“还行。”时晏说。
“那我给妈妈看。”时安端着那堆石头站起来,跑到许南嘉面前,“妈妈你看!”
许南嘉笑了。
“好看。”
时安满意了,又跑回院子,蹲在时晏旁边继续摆。
傅砚辞收起手机,看着院子里的几个孩子。
“他们在这里,过得挺自在。”
“嗯。”许南嘉说,“比在帝都放松。”
“那就多待几天。”
“行。”
风吹过院子,竹叶沙沙响。
鹿威又翘起来,倒空,落回石头上。
咚。
时乐还在看。
时棠的笔尖停在五线谱上。她抬头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,在谱子上加了一个音符。
时晏摆完石头,站起来,走到走廊边上,把那把折扇放在书包旁边。
扇面上的“道”字,在暮色里显得很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