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疯狂的石头》是典型的多线绞杀。
人物多，线头乱。
伏笔像地雷，哽点像暗桩。
每一处巧合，都得算准节奏。
慢一拍，笑点塌。
快一秒，逻辑崩。
这活儿，天然比《无间道》费脑子。
更别说——
陈小二是站在导演+主演的角度来拆戏。
他问的不是“好不好看”。
而是——镜头怎么调？
节奏怎么卡？
演员怎么演到位？
问题密密麻麻，跟机关枪似的。
李沐阳被连轰六个小时。
最后一页细纲敲完，他连指尖都在发酸。
打印机吐出最后一张纸。
他把稿子往陈小二面前一丢。
“剩下的，你能自己搞定了吧？”
接着，整个人往椅子上一瘫。
像刚被榨干灵感的柠檬。
连眼神都空了。
——再多问一句，他都能当场关机。
陈小二却不一样。
他几乎是扑上去把稿子抱住。
手在抖。
眼在亮。
像个穷了半辈子的导演，突然捡到一块会发光的石头。
他翻了两页，呼吸都重了。
“这……这段三贼交叉剪辑……妙啊！”
“还有这句台词——绝了！”
他抬头看李沐阳。
眼神发烫。
那不是佩服。
那是兴奋。
是“我拍定了”的兴奋。
吴妍却在旁边忍不住打趣：
“你这不行啊，这次足足花了六个多小时！”
李沐阳白她一眼。
“你也不看看工作量。”
“多线叙事，线线都得闭环。”
“少一根筋，观众都得骂娘。”
陈小二赶紧打圆场：
“沐阳老弟已经是我见过最快的编剧了。”
“这事儿要换我来——”
他苦笑。
“半个月都未必能理顺。”
李沐阳摆摆手。
他现在没心情听夸。
脑子里只有一件事——
赶紧把这俩麻烦精送走。
他想回红姐的小家。
洗个热水澡。
躺一会儿。
她也该回来了。
得提前把屋子收拾干净。
把冰箱补满。
把灯调暖。
想到这儿，他刚准备开口送客。
余光却瞟到桌上的邀请函。
“珍妮特，你这庆功宴都请了哪些人？”
吴妍愣了一下。
她心里嘀咕——
小叔什么时候开始关心人情世故了？
不过还是老实掰着手指头报数：
“电影署、北影厂、北影、夏视。”
“田明、荣达、千艺旗下艺人。”
“《大宅门》剧组。”
“红姐那边的朋友。”
“陈叔这边的朋友……”
她越说越顺。
李沐阳越听越沉默。
好家伙。
这哪儿是庆功宴。
这是把大半个影视圈都搬过来开年会了。
吴妍见他表情不对，追问：
“问这干吗？”
李沐阳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“搜乎马上要上线了。”
“你想过没有——”
“把这次活动交给他们统筹？”
吴妍一怔。
“交给搜乎？”
李沐阳点头，语气平静，却字字带火。
“就叫——‘搜乎之夜’。”
“从庆功宴，升级成平台IP。”
“媒体全程跟进。”
“明星红毯直播。”
“幕后花絮提前预热。”
“以后——每年一次。”
“变成行业盛典。”
空气安静了一秒。
吴妍眼睛一点点亮起来。
像灯被人突然拧到最大。
“对啊！”
她猛地一拍额头。
“我怎么没想到！”
“庆功宴是一次性的。”
“品牌IP是持续性的！”
“这不就是天然宣发场吗？！”
她整个人瞬间进入战斗模式。
脑子飞转——
资源对接、媒体联动、门户首页、专题页。
红毯采访，实时榜单。
越想越炸。
“行，我现在就去找张向阳！”
她连客套都顾不上。
拎起包，转身就冲。
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。
风都还没散。
陈小二见状，也识趣起身。
“那我也回去消化细纲了。”
他抱着稿子，像抱着未来的票房。
“沐阳老弟，这戏——”
“咱们狠狠干一把。”
李沐阳摆摆手。
“先把戏拍好。”
“别浪。”
陈小二嘿嘿一笑。
走人。
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李沐阳靠在椅子上。
看着吴妍离开的方向。
若有所思。
这丫头——
对资本敏感。
对流量敏感。
对宣发节奏更敏感。
别人看到的是庆功宴。
她能迅速理解“平台IP”。
这种运营嗅觉——
天生的。
也许。她未来的战场，不止是电影。
而是——整个流量时代。
李沐阳轻轻笑了一下，站起身，收拾回家。
红姐的家，已经有阵子没住过人了。
门一推开，一股淡淡的冷清味儿扑面而来。
窗帘半拉着，屋里有点暗。
李沐阳把外套往沙发上一丢，随手热了点吃的，对付了口晚饭。
接着便撸起袖子，直接开干。
拖地，擦桌子，换床单。
冰箱清空大半，过期的统统进垃圾袋。
……
直到后半夜，才算忙活完。
第二天一早。
年货该买的买，该订的订。
烟酒、茶叶、干果，一样不落。
等再回到学校时，李沐阳心终于踏实了起来。
该交的本子交了，
该拍板的项目拍了。
他原以为——
接下来，终于能清净几天了。
结果，屁股还没坐热，
熟悉的身影，熟悉的流程又来了。
陈小二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，脸上写着四个字：
“我又来了。”
红烧肉。
还热着。
先打水，再收拾桌子，最后才坐下。
一套流程，熟得不能再熟。
李沐阳一脸诧异：“细纲不都给你了吗？”
陈小二嘿嘿一笑，从包里掏出一摞稿纸：
“这是我昨晚连夜起草的正文。”
“你再帮我把把关。”
李沐阳这才明白——
这家伙，根本不是来送饭的。
他也没多想，接过稿子。
本来只打算扫一眼。
结果一看，就停不下来了。
情绪有点顶过头的，他顺手往回收一收。
对白太直的，给他拐个弯。
人物动机不够清晰的，补一刀。
改得很快，也很狠。
陈小二在一旁看得眼睛发亮。
然后——
切磋模式，直接开启。
“这句台词，要不要再克制一点？”
“这个表情，是不是应该慢半拍？”
“这里他到底是慌，还是虚张声势？”
一句一句抠，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拆。
有些地方他自己也拿不准，干脆站起来，亲自带入人物——
当场来一段即兴表演。
那股子认真劲儿，真有点艺术家的疯。
不得不说，这种极致的苛求，确实容易出好东西。
但苦的，却是李沐阳。
他被当成了戏搭子。
对戏、试台词、改节奏。
一对——
就是两天一夜。
咖啡喝空了，稿纸堆成小山。
李沐阳连“今天几号”都快没概念了。
要不是第三天中午，红姐拎着包出现在门口，
李沐阳差点怀疑——
陈小二要把他绑在办公室里除夕守岁了。
于菲红嘴角微勾。
那种笑，不张扬，却带着久别重逢的光。
可当她视线扫到屋里还坐着个陈小二时，还是收了收情绪，语气温温淡淡：
“没打扰你们吧？”
声音不高，意思却很明白。
陈小二多精啊。
一秒听懂。
这哪是客气，这是——逐客令。
他当即起身，麻利地把满桌稿纸一收，往包里一塞。
“你们聊。”
说完，溜得比谁都快。
门一关。
屋里瞬间安静。
空气却不安静。
两人对视。
那种几个月没见的拉扯感，在空气里炸开。
下一秒——
她被他一把拉进怀里。
没有多余寒暄，没有客套铺垫。
所有压抑的思念，全都化成最直接的碰撞。
门锁反锁。
窗帘全拉。
衣扣落地的声音，比对白还清晰。
久别重逢，从来不讲逻辑。
只讲冲动。
……
两小时后。
房间重新恢复整洁。
于菲红披着他的衬衫，坐在床边，认真地看着他。
“怎么瘦了这么多？”
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。
那不是调侃，是真的心疼。
李沐阳笑了笑，把自己在米国病了一场，回来又被陈小二等人车轮战，连轴转写本子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
轻描淡写。
可她听得出来，那种疲惫不是假的。
她沉默了很久，忽然低声问：
“你和凯特……分手了？”
空气顿了一秒。
李沐阳早就知道，这种级别的新闻不可能瞒得住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有点尴尬。
于菲红却误会了。
她以为他是为了自己才分手的。
她轻声道：
“其实你没必要这样。”
“在米国有人照顾你，也挺好的。”
她是真这么想的，总比他以前那样四处乱招惹的好。
李沐阳听得心里一软。
刚感动没三秒——
她又问：“那苏菲呢？”
李沐阳咳了一声。
这题，比凯特还难。
“时断时续吧……好久没见了。”
一句模棱两可。
于菲红看着他。
心里明明知道——全是鬼话。
可偏偏又替他找理由。
“他不想说，是因为心里有我。
一定是。”
她叹了口气，话锋一转：
“不是说你和凯特的恋情吗？”
“怎么新闻里，全是她和Stark？”
李沐阳盯着她看了几秒，忽然认真起来。
“如果我说，我就是Stark。”
“你信吗？”
于菲红愣了愣，看着他好一会儿，然后——噗嗤一笑：
“别逗了。”
“Stark都成名好几年了。”
“你要是Stark，当初至于把房子租给我换钱？”
“你要是Stark，不在好莱坞待着，跑回夏国干嘛？”
李沐阳顺势靠近她，声音压低。
“我来夏国，是为了你。”
于菲红眼神晃了一下，瞬间被击中了，但只维持了三秒，她“切”了一声：
“我知道你是为了我。”
“我也知道你对我好。”
“可凯特、苏菲，都是好女孩。”
“别伤了她们。”
她心里已经自动补全了剧情——
一定是凯特同时对里奥和Stark动了心，最后三个人全崩。
这才闹出这么大的瓜。
好莱坞，果然够乱。
她摇了摇头。
“你们那圈子，比剧本还狗血。”
李沐阳靠在床头，看着她。
忽然觉得——
有些真话，哪怕说出口。
也没人会信。
而有些感情，哪怕不说，她也会替你圆。
他见她笑得有点躲闪，索性不再提那些绕不开的话题，话锋一转：
“接下来怎么打算？”
于菲红轻咬了下唇，那一瞬间的迟疑，比回答更真实。
“节前陪你待到除夕，然后……回趟家。”
声音不大，却带着点小心翼翼。
她不是不想带他回去。
恰恰相反，正因为在乎，才不敢。
她的家庭，从来就不简单，长辈挑人，比选项目还严。
李沐阳现在的成绩——在外面已经够耀眼。
可放到她家族那一桌长辈面前。
未必够看。
她宁愿再等一等。
等他名气更大一点。
等他站得更稳一点。
等他们的关系，再牢一点。
到那时候。
才叫万无一失。
李沐阳其实早猜到是这个答案。
可真听到了，心口还是轻轻塌了一下。
不明显。
却真实。
于菲红察觉到了，连忙补一句：
“我就待四天。”
“初四就回来陪你，好吗？”
语气像在哄人。
李沐阳这才意识到——
是自己太敏感了。
他笑笑。
“没关系。”
“多陪陪家人，春节后咱们再聚。”
于菲红点头，气氛松下来。
他接着问：
“那节后呢？怎么打算？”
于菲红：“王烁那边新立了个项目。”
“节后我想先看看本子再定。”
说完又补一句：
“放心，就是拍戏。”
“没别的。”
她怕他多想。
李沐阳倒不是介意王烁。
他是在替她权衡利弊。
如果他没猜错——
王烁口中的新项目，多半就是《小李飞刀》。
那部戏里，女主本来就是王烁为她硬加的。
而且确实成就了她“惊鸿仙子”的名号。
问题是——
她现在是什么级别？
亚太顶级制作《英雄》里的女主。
大银幕核心。
都到这一步了——
还要回头混电视剧？
值不值？
他沉吟片刻，还是开口：
“其实《英雄》之后，我最近又在给老谋子写下一部剧本。”
“只是女主需要功夫底子。”
“得提前训练。挺辛苦。”
他说得很轻。
《卧虎藏龙》原版女主，他首选当然是杨子琼。
此时的她正处在巅峰状态。
经验、身手、气场，全在线。
换成于菲红？
他不是不信她。
是怕她太拼。
功夫片拍起来，真不是闹着玩的。
吊威亚、摔马、翻打。
一个镜头反复十几遍。
他有点舍不得。
于菲红却只是浅浅一笑。
“再苦还能比《英雄》天天吊威亚苦？”
语气轻松。
却是实话。
为了《英雄》，她几乎是拿命在拼。
武打动作每天练。
威亚一吊就是几小时。
手腕、肩膀、腰，全是淤青。
她有舞蹈底子，很多本该用替身的动作——
全自己上。
连老谋子都忍不住笑着喊她：
“大侠飞哥。”
她看着李沐阳，眼神很坚定。
“我不是只能拍古装美人的。”
“你别总把我当瓷器。”
那一刻。李沐阳忽然意识到——
她想站得更高。
不是因为他。
是因为她自己。
而这，反而让他更心动。
于菲红明显已经有点坐不住了。
“剧本呢？”
“让我先瞧一眼？”
语气看似随意，眼神却出卖了她。
事实上，她提前一天赶回来——
老谋子已经给她下了“死命令”。
不管用什么办法。
撒娇也好，哄骗也罢。
必须从李沐阳手里，再榨出一部本子。
她当时拍着胸脯保证——
小意思。
结果一进门。
看到他那明显瘦了一圈的脸。
她心就软了。
哪里还舍得催。
可现在——
听他说已经动笔了。
那点职业本能瞬间被点燃。
李沐阳看她那表情，就知道瞒不住，也懒得卖关子，直接把人一抱，往书桌那边带，然后，用下巴点了点桌面。
“那份。”
于菲红被他突然抱起来，脸瞬间红了。
“你干嘛——”
小拳头象征性地捶了两下，却没真挣开，就这么被他圈在怀里，探身去够那摞稿子。
纸页翻开。
第一行标题映入眼帘——
《卧虎藏龙》。
她原本还带着几分调笑。
下一秒，神色就变了。
安静。
专注。
李沐阳还抱着她。
她却已经完全进入状态。
前几页，是人物关系。
再往后，是四幕结构拆解。
江湖、恩怨、情义、压抑。
字里行间，全是克制，全是暗涌。
她翻到女主设定那页。
名字落入眼中——
于秀莲。
她怔了一下，又低头看了一遍。
姓氏都一样。
这一瞬间。
她忽然从李沐阳怀里下来。
不再嬉闹，不再调情，而是抱着稿子，走到窗边。
一行一行，认真翻看。
越看越沉。
越看越静。
于秀莲——
外柔内刚。
压着情、守着义。
爱得克制。
退得决绝。
她的每一次选择，都不是因为软弱，而是因为担当。
那种隐忍的力量，那种藏在平静下的翻涌。
她太熟悉了。
熟悉到心里发紧。
她甚至能在脑子里自动代入——
长剑出鞘的姿态。
对李慕白欲言又止的眼神。
转身时那一瞬的克制。
那不是纸上的人物。
那是她能演出来的女人。
甚至——
像是为她写的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，手指还停在纸边，半天没说话。
屋子里安静得只剩翻纸声。
李沐阳靠在桌旁，看着她，没打扰。
他知道——
她已经入戏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
于菲红才缓缓抬头。
眼神不再柔软。
而是亮。
带着锋。
“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？”
“连姓都给我留好了？”
语气轻，却压不住那点被击中的情绪。
李沐阳笑笑。
没正面回答。
只是反问一句：
“像不像你？”
于菲红没有立刻答。
她低头又看了一眼“于秀莲”三个字。
轻声道：
“不是像。”
“是懂。”
那一刻，她忽然明白，他不是单纯在写一个女侠。
他是在写她。
写她这些年的克制。
写她的野心。
写她的不甘。
也写她的分寸。
她抬头看向他，眼里情绪翻涌。
“这戏。”
“我想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