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奈美明显有些激动，上前一步，主动伸出手：
“杰克你好。”
“我是你的影迷。”
“很高兴能和你合作，请多关照。”
态度克制，却真诚。
程龙愣了一下，随即露出一个略显疲惫、却依旧温和的笑容，伸手回握：
“谢谢，谢谢。”
简单寒暄几句，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，略带几分不好意思地说道：
“你们先坐一下。”
“我……收拾一下。”
话音刚落，人已经动了起来。
桌子上堆成小山的快餐盒、零食包装，被他一股脑儿全扫进垃圾桶。
随后又钻进里间的休息室，洗脸、整理头发、换外套，一气呵成。
直到这时，几人才真正看清楚这间办公室的状态。
——乱。
不是一般的乱。
地上散落着揉成团的草稿纸，沙发上搭着外套，茶几、书柜、地板，全是零碎的资料和垃圾。
闭关多日的痕迹，一眼可见。
连吴田明和程龙本人，看上去都带着几分不修边幅的疲态。
吴田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已经不怎么反光的脑门，转头看向李沐阳和吴妍，半是自嘲、半是打趣：
“唉，女大不中留啊。”
“你闭关那会儿，妍妍天天往你那儿跑，送吃送喝送温暖。”
“我这闭关，她连门口都不路过一下。”
一句话。
房间里的气氛，立刻松了下来。
吴妍立刻搂住他的胳膊，语气又软又甜：
“我这不是最近也忙嘛！”
吴田明哼了一声：
“你也会忙？”
“我看你不给我惹乱子，就是烧高香了。”
吴妍立刻噘嘴叉腰：
“谁说的！”
“就在刚刚，我们可聊出了两部不错的剧本！”
吴田明眼睛一亮：
“真的？”
李沐阳却没急着接话。
他已经走到桌边，翻起了那一摞摞草稿。
入眼，全是手绘分镜。
一张接一张。
构图、景别、调度，线条虽然粗糙，但逻辑极其清晰。
很多大导演，其实都是手绘高手。
张一谋是。
吴田明是。
老詹是。
李沐阳自己也是。
他们都习惯在正式拍摄前，把文字剧本拆解成一幅幅画面。
尤其是重点场景，往往画到接近真实镜头的程度。
而眼前这些——
已经超过了一百页。
悬浮天宫、雪山瀑布、古代战场、悬崖打斗……
不仅画了出来。
甚至还在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——
镜头角度、人物走位、动作设计、镜头运动。
这玩意儿要是真做完。
哪怕换个稍有基础的导演，都能照着拍。
李沐阳翻了几页，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：
“这部片子的特效占比……不低啊。”
他只是粗略数了一下。
就发现，几乎所有核心场面，都离不开特效支撑。
而且它和《英雄》还不一样。
《英雄》更多是外景实拍，再做特效合成。
可《神话》——
大量场景，需要三维建模。
影棚拍摄、绿幕抠像，再进行复杂合成。
不论是工作量，还是技术难度，都不在《英雄》之下。
吴田明重重叹了口气，指了指其中一张悬浮天宫的分镜：
“谁说不是呢。”
“光是这个天宫的三维场景——”
“国内，就做不了。”
“而且还得先绿幕拍完，再交给特效团队合成。”
这话毫不夸张。
当下的夏国，计算机技术仍处在萌芽阶段。
会打字的，都算技术人才。
懂CG特效的，更是凤毛麟角。
而且，《神话》的拍摄时间，又因为李沐阳的出现，比上一世整整提前了七年。
就算放眼港岛——
能完成这种量级特效的团队，也屈指可数。
不是不能做。
是成本高到吓人。
李沐阳倒并不担心钱。
他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——
影棚+绿幕拍摄，本身就是个巨大的挑战。
前期拍不好。
后期给再强的特效团队，也救不回来。
这需要两个团队，在一开始就严丝合缝地配合。
正想着。
程龙已经整理好仪容，从里间走了出来，语气比刚才还要认真几分：
“先不说特效。”
“单说这个能体现天宫广阔感的影棚——”
他摇了摇头。
“就不好搭。”
当下的夏国，根本没有这种级别的超大型特效影棚。
港岛那边，更是清一色的袖珍小棚。
话音落下。
屋子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。
《神话》这部电影的真正份量——
终于，被完整地摆在了桌面上。
这时，吴妍侧头又看了一眼那张气势磅礴的“天宫”效果图，忽然眼睛一亮：
“对了，小叔。”
“你之前不是和苏婉说，让她想办法搞几个影棚吗？”
她语速一下子快了起来：
“我前阵子去看过789那边的厂房。”
“体量够、层高够，搭这种级别的特效影棚，根本不算事儿。”
“唯一的问题，就是规格和标准。”
“这个，得卡梅伦的团队来定。”
李沐阳一拍脑门，失笑出声：
“对啊！”
“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。”
“棚子，咱们自己搭不就完了。”
他越说思路越顺：
“老詹的特效团队现在就在夏国。”
“临时调几个人回帝都，帮忙把设计方案定下来。”
“其他的，按图施工就行。”
话音一落。
屋里几个人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。
最让人头疼的那块短板——
特效影棚的问题，竟然被一句话给抹平了。
吴田明心口那根绷了半天的弦，终于松了下来。
这可是他执导的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商业大片。
真要在技术层面翻车——
丢人不说，以后在圈子里都不好站。
情绪稍缓。
他才重新看向李沐阳，语气明显认真了几分：
“龙山……要在帝都搭影棚？”
“那是不是意味着，后面也有持续拍片的计划？”
李沐阳心里清楚。
789这种体量的项目，迟早是瞒不住的。
于是也没再藏着掖着，简单提了一句——
龙山正在和二机部那边对接，准备联合打造一个影视文化产业园。
当然。
他照例只说这是夏米双方的合作项目。
至于自己在里面的角色——
只字未提。
不是不能说。
是说了，容易把人吓着。
更麻烦的是，Stark那层身份一旦露出来，后面全是解释成本。
与其这样，不如一开始就统一口径。
反正，不耽误赚钱就行。
即便如此。
吴田明在听到“影视文化产业园”这几个字时，还是明显愣了一下。
脑子里，几乎是瞬间拉开了一幅画面——
影棚、后期、特效、宣发、发行……
一整条产业链，在帝都落地生根。
这已经不是拍一两部电影的问题了。
这是在——改行业格局。
他喉结动了动，心里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这步子，走得太大了。
程龙听完，同样沉默了几秒。
随后，轻轻感慨了一句：
“内地这边，发展得是真的快。”
“照这个势头——”
他没把话说完。
但意思很清楚。
用不了几年。
内地影视产业，很可能就会迎头赶上，甚至超越港岛。
他心里不由庆幸。
这次选择和北影、北影厂合作——
真是走对了路。
现在上船，还来得及。
等哪天真被反超了，再回头挤，可就晚了。
半晌。
吴田明才缓缓开口，语气比刚才更沉稳：
“789那边……”
“北影，能不能搞个大学生实践创业基地？”
他隐约有种预感。
如果这个影视文化产业园真能落地。
未来，必然会汇聚一大批影视企业。
要是能提前在那儿埋下一颗钉子——
等于给学院的孩子们，多铺了一条路。
李沐阳笑了笑：
“不光能。”
“等园区正式运营了，还可以单独搞一笔——”
“属于咱北影的创业基金。”
“学生的项目，只要通过学院和园区双审核。”
“就能给启动资金。”
吴田明眼睛一亮。
当即拍板：
“行！”
“我现在就让人打报告！”
话刚说完。
他才猛地想起来，自己现在还处在“闭关创作”状态。
于是尴尬地笑了笑，把电话又放了回去：
“……算了。”
“还是等《神话》这边筹备稳了，再推进。”
李沐阳点点头，顺势把话题拉回正轨，指了指桌上的剧本：
“那这部，准备什么时候拍？”
吴田明先和程龙对视了一眼。
这才缓缓说道：
“我们也正卡在这儿。”
“分镜剧本，大概20号能全部完成。”
“剧组方面，我、老韩、程家班三方在同步推进。”
“元旦前，基本能搭齐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带着点无奈：
“可问题是——”
“1月份，正好撞上春节大假。”
“现在拍吧，周期被割裂。”
“不拍吧，又白白拖时间。”
“进退两难啊。”
屋内，再次安静下来。
《神话》的真正难题——
已经从“能不能拍”，变成了“什么时候拍”。
一听这话，李沐阳也不由得眉头一紧。
春节大假。
这三个字，在夏国，比任何制片风险都要致命。
别说假期里了，就是假期前后一周，整个社会都处在一种——
“人还在，魂已经回老家”的状态。
可偏偏——
钱到位了。
剧本到位了。
人也齐了。
早一天开机，就早一天杀青。
早一天杀青，就早一天上映。
早一天上映——
那就是真金白银。
真要拖到春节后，相当于硬生生空转一个多月。
而整部戏的拍摄周期，也才三四个月而已。
三分之一的时间，直接打了水漂。
李沐阳随手翻着分镜剧本，眉头越拧越紧。
一时间，也没想出什么完美解法。
就在这时——
阿三国那一组外景画面，忽然闯进了他的视线。
他动作一顿，眼神慢慢亮了起来。
《神话》本身，就是三线并行——
现代线。
古代线。
阿三国线。
要是在春节前——
先让剧组出一趟国。
连玩带拍，把阿三国那一整条线全吃下来。
等春节一过，直接回国，专心拍剩下的部分。
那不就决绝问题了！
而且——
到那时候，《英雄》剧组也刚好解散。
两部戏，都是大秦背景。
服装、道具、兵器、群演、执行团队……
几乎可以原地复用。
省事。
省钱。
省时间。
简直是一箭三雕。
想到这里，李沐阳也不卖关子，直接把想法抛了出来。
吴田明和程龙，几乎是同时一愣。
下一秒——
眼睛齐刷刷亮了。
吴田明一拍大腿，懊恼又兴奋：
“我怎么就没想到——还能套用一谋的剧组！”
“光是服装道具这一项，就能省出一百万往上！”
程龙也跟着点头，越想越觉得香：
“而且咱们古代战争戏，干脆全走《英雄》那套路子。”
“纯实景，大场面。”
“不要那些假到不能再假的特效。”
这时，吴田明忽然看向李沐阳。
眼神里，多了几分由衷的感慨。
“里奥，我发现啊——”
“还真是得有你在。”
“好多卡死人的难题，到你这儿，转个弯就通了。”
他说到这儿，语气一顿，眼神隐隐发亮：
“要不……你也跟我们一起闭关？”
程龙顺势凑过来，一把搂住李沐阳的肩膀，半真半假地笑道：
“你跟卡梅伦先生不是挺熟吗？”
“抽空聊聊，说不定还能合作一部新戏。”
“直接干到好莱坞去！”
这一句话——
差点没把李沐阳的汗毛全给吓竖起来。
他连忙摆手，语速飞快：
“别别别，我就算了。”
“我过几天还得回米国过圣诞呢，手里一堆事儿。”
上次跟张一谋闭关十几天。
他整个人都快被榨干了。
这要是再来一次——
没准真得跟宝奈美一样，直接情绪崩盘。
吴田明心里清楚，这小子骨子里懒得要命。
刚才那话，本来也只是半开玩笑。
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些密密麻麻、几乎被特效占满的分镜图。
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再抬头时，神情已经变得格外郑重。
“里奥。”
“你这次回米国，能不能帮学院问问老吉伯。”
“看看能不能——给北影引进一个电影技术专业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声音压得很低：
“哪怕……只是一门课程，也行。”
这段时间。
从拆解米国大片的特效结构。
到亲手推进《英雄》《神话》的制作流程。
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——
夏国电影，想再往上走一个台阶，特效是绕不过去的坎。
可现实是——
现在的北影。
别说懂特效的人才了。
放眼整个学院，
能凑出几台像样的计算机，都费劲。
这话一出，李沐阳也沉默了。
他几乎是瞬间，就意识到了CG特效的分量。
如果只拍《英雄》《神话》这两部戏，借卡梅伦的团队凑合一下，也不是不行。
可电影不是只拍两部。
后面还长着呢。
就拿眼前的《寻秦记》来说。
光是开篇那段穿越——
没特效，根本立不住。
要是一直指望米国那边，迟早要被人卡脖子。
思前想后。
他觉得吴田明这步棋，方向没错。
只是——
那可是一个完整的专业体系。
光靠他李沐阳一个人，确实撑不起来。
沉吟良久，他才缓缓开口：
“我回去问问看吧。”
“具体怎么搞，还得听老吉伯的意见。”
至少——先把路探出来。
哪怕培养不出顶级特效大师。
能把基础活儿自己干了，也是一大步。
更何况——夏国的人力成本，可便宜得多。
这账，怎么算，都是划算的。
·
正事儿聊完。
吴田明站起身来，郑重地拍了拍李沐阳的肩膀：
“特效这件事，就拜托你了。”
语气不重。
却分量十足。
在他眼里，李沐阳这趟回米国——
从来不是什么度假。
而是带着任务回去的。
特效技术。
更深入的合作。
更多、更稳定的资金来源。
这些，都是他希望李沐阳能帮着一点点撬开的口子。
这不仅仅关乎北影。
更关乎整个夏国的电影事业，能不能再往前迈一步。
他们太清楚了——
没有前沿技术，没有资本支撑，很多理想，连落地的机会都没有。
而偏偏——
李沐阳来了，才不到一个学期。
龙山成立了。
田明影视运转起来了。
三部商业片同时启动。
后面还有一整条影视项目线，正在排队等着落地。
这些变化，不是写在报告里的。
是肉眼可见的。
吴田明心里很清楚。
只要李沐阳再多和好莱坞那边沟通几次——
更多的合作。
更多的资源。
甚至更多的扶持。
都不是奢望。
只是他不知道的是：
眼前这一切——
真正的操盘者，其实从头到尾，就只有他李沐阳一个人。
老吉伯他们，更多只是站在台前，背书、点头、发声。
真正把事情一件件往前推的——
一直都是李沐阳。
而吴田明交代的这些，李沐阳也从未打算推。
要说最初回国。
确实只是为了红姐。
顺便再多捡点漏，多赚点钱。
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。
他的心态，变了。
目标，也变了。
现在的他，是真的想试一试。
试试——
自己到底有多大能耐。
能把事情，推到什么程度。
能不能在这个时代，折腾一番真正的事业出来。
想到这儿。
他抬头看向吴田明。
目光平静，却异常坚定。
“放心吧。”
“一切，都会越来越好的。”
这句话——
不是口号，也不是承诺。
而是他已经开始悄悄在往前推进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