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弘雷最先沉不住气。
他纠结了半天，还是忍不住开口：
“我认识一个军艺的编辑，之前跟我聊过一部小说创意，走的是军旅、年代，再掺点家庭伦理那条线。”
“题材挺硬，也不虚。”
“就是人现在被上面抓去写传记了，小说一拖再拖。”
话没说透，但意思很明白——
要是创作经费到位，这拖字诀，未必还能坚持得住。
李沐阳一听，脑子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蹦出一个名字。
他下意识脱口而出：“石忠山？”
话一出口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康弘雷明显一怔：“你听说过？”
李沐阳这才意识到，“先知”的老毛病又犯了。
这个时间点的石忠山，确实已经在圈里露过脸，但离真正被行业记住，还差得远。
他立刻顺着往回收：“之前听崔老师随口提过一嘴，说有个军艺的年轻编辑，笔力不错。”
说完，立刻转移话题，干脆利落：
“如果你们觉得行，就让他先写一份提纲。”
“你们三个评。”
“过了，当场给经费。”
他想了想，又补了一句：
“推荐人——给一万。”
这句话一落地。
康弘雷脸上的表情，几乎是肉眼可见地炸开。
别看他现在挂着夏视副导演的名头，一年下来，七七八八加一块，也就两万出头。
推荐一部小说，直接顶半年收入。
更关键的是——
这小说，他是真的盯了很久。
一直憋着，想当自己的导演处女作。
只是老石那边，总是理由比剧本还多。
现在好了。
五万块往桌上一拍。
就问你——写不写？
他“腾”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：“我给老石打电话。”
说完也不避人，当着众人的面，抓起座机就拨了过去。
电话那头。
石忠山一听“写个提纲，先给五万”，比康弘雷还要激动，差点没当场打车杀过来。
吴妍看得直乐，索性不装了。
她掀开箱子，直接往桌上一砸——
六捆钞票，整整齐齐。
“提纲慢慢写。”
“钱你先替他拿着。”
“过了，直接给。”
这一手豪横下去，空气都跟着热了。
张大彪彻底坐不住了，肾上腺素直线上冲。
“江文最近也联系过我。”
“他说想把《生存》改成电影。”
“这个……能算吗？”
吴妍一听“大导演”“名家小说”，手都已经往箱子里伸了，李沐阳却直接抬手拦住。
他语气不急，却很硬：
“恕我直言。”
“《生存》题材本身没问题。”
“但江文这个人——你也清楚。”
“改着改着，没准就改出毛病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话锋落得更重：
“我建议你，最好换个题材给他。”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。
可他心里，却清楚得很——
这条路，最终会走成哪一步。
《鬼子来了》。
奖是拿了，口碑也有。
可改编路子一偏，不光惹恼了上面，连原作者都跟着下场打官司。
江文也因此被摁了好些年。
这些都还不是最要命的。
最要命的是——
扛这么大压力，冒这么大风险，它还不赚钱。
怎么看，都是一笔赔本买卖。
张大彪却是当局者迷，他真觉得这小说没毛病。
“我看过原著啊，挺扎实的。”
李沐阳看着他，语气依旧平静：
“现在是没问题。”
“可要是江文拉着你改个三五稿——”
“你还能保证不跑偏？”
这一句话，像一盆冷水。
张大彪瞬间醒了几分。
是啊。
以江文那性子，什么东西到他手里，最后都会变成“江文风”。
牵着鼻子走几次，出点幺蛾子，太正常了。
“那……怎么办？”
李沐阳轻轻叹了口气：
“你们多帮他再选选吧。”
“实在没有合适的，等我从米国回来——”
“我们联合创作一部。”
适合江文的剧本，他不是没有。
只是——
和他不熟。
没利益。
而且手头这一摊子事，已经够多了。
没必要现在就往自己身上揽雷。
张大彪还想再说。
桌子底下，曹宝平却不动声色地踢了他一脚。
意思很明白——
这个话题，到此为止。
张大彪没看明白。
可曹宝平，心里却像装了块明镜。
他听得出来——
小说没问题。
有问题的是人。
这要是真趟下去，极有可能惹一身骚。
而更让他心惊的，是李沐阳那种近乎冷静的判断力。
不是事后诸葛，是站在当下，就已经把后面几年能踩的坑，全看清了。
这种眼光——不是灵感。
是实打实的阅历和底气。
他心里，第一次生出一种很明确的认知：
这个年轻人，不只是会写。
他是在替整个局算账。
曹宝平沉吟片刻，主动换了个方向：
“其实对我们来说，笔力、功底，都不是问题。”
“真正缺的，是好题材，好创意。”
他抬眼看向李沐阳，语气认真了几分：
“李老师。”
“你脑子里……还有别的想法吗？”
他很清楚。
一个能在短时间内连出佳作，还要拉起编剧工作室的人——
肚子里，绝不可能只装着这一点东西。
他八成——
还在憋一盘更大的棋局。
这话一出，李沐阳微微一愣。
他是真没想到，曹宝平居然能看出来——
他肚子里，还有不少存货。
而且不只是零碎的点子。
是真的能拎出来，拍成片的那种。
的确。
他有。
而且还不止一部。
只是问题在于——
该先把哪一部，丢出来？
正思量着，吴妍已经插话了。
“小叔。”
“伟仔，咱们可是签下来了。”
“《英雄》杀青之后，你不准备给他再续一部？”
话不重。
意思却非常明确——
好剧本，得先紧着自家人。
李沐阳看了她一眼，又看向曹宝平。
再在脑海里，飞快过了一遍那位——
金马影帝拿到手软、港岛演技天花板的名字。
一瞬间。
灵感，像是被人猛地拧亮了开关。
曹宝平是谁？
未来犯罪悬疑、黑色幽默这一挂的扛把子。
那伟仔的代表作又是什么？
——《无间道》。
两个名字在脑子里一撞。
答案，几乎是自己跳出来的。
但李沐阳没急着说。
他端起茶杯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，像是在认真思考。
片刻后，才开口：
“说实话。”
“适合伟仔的剧本，我一直在琢磨。”
一句话，直接把吴妍和曹宝平的注意力，全拽了过来。
他顿了顿。
“可惜——”
“可惜什么？”
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。
李沐阳放下茶杯，语气不急不缓：
“时间太少。”
“到现在，也就刚有了个雏形。”
话音刚落。
曹宝平的眼睛，瞬间就亮了。
不是客套。
是那种导演听到好题材前兆时的本能反应。
“你没时间，我们有啊！”
他身体都不自觉前倾了几分：
“什么题材？”
这一刻，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运转。
如果真能和梁曹伟合作……
只要剧本够硬，一部就够他在圈里真正站稳脚跟。
不是混资历，是直接起飞。
李沐阳终于没再卖关子。
他抬眼，看着几人，缓缓说道：
“我想写一部——双线卧底。”
“一个在警队里的黑。”
“一个在黑帮里的警。”
话一出口。
屋子里，先是安静了一秒。
下一秒——
曹宝平的呼吸，明显急促了。
“身份错位？”
“立场反转？”
“每一步，都可能踩死自己？”
李沐阳点了点头，继续往下拆：
“表面上，一个是警察的精英。”
“实际上，是黑帮安插在体系里的眼睛。”
“另一个，混在黑道，杀人放火样样来。”
“可他唯一的执念，就是——回到警队。”
“问题是，等他们爬到足够高的位置——”
他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“谁，都回不去了。”
这一刻。
曹宝平只觉得后背一阵发麻。
这不是单纯的警匪。
这是身份、信念、欲望，一层层往死里绞。
是自己内心深处最渴望写的那一套。
而且，伟仔来演——
那种压抑、隐忍、随时崩塌的状态，简直是量身定做。
张大彪已经坐不住了。
“这个能拍！”
“绝对能拍！”
吴妍更是眼睛发亮：
“港岛市场，内地市场，全都能吃！”
“而且伟仔——太合适了！”
李沐阳却抬手，压了压。
“先别急。”
“《英雄》春节前才能杀青。”
“后面还有宣发、通告、路演。”
“所以这部戏，不赶。”
他想了想，给了个明确节点：
“四月之前，能把剧本完整拿出来，就行。”
“现在，重心还是放在《寻秦记》上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。
三个人同时拍桌子。
“放心！”
“时间我们扛！”
“质量绝对给你顶出来！”
一旁的康弘雷也立刻接话：
“石忠山那部，我全程盯。”
“提纲一出来，第一时间送过来。”
“这条线我不撒手。”
至于这部双线卧底的剧本——
最终拍板。
曹宝平+张大彪。
当场定组。
当场开干。
兴奋劲儿还没过去。
曹宝平已经拿起纸笔，现场拉了一份粗纲：
“其中可以加一个心理医生。”
“专门给卧底做评估。”
“她既是旁观者，也是引爆点。”
他说到这，抬头看向宝奈美：
“这个角色，很适合你。”
宝奈美一愣。
她是真的没想到，就这么一会儿工夫，又一部戏，砸到自己头上。
她下意识看向李沐阳。
“你怎么看？”
李沐阳笑了笑：
“看档期。”
“能排开——就全接。”
宝奈美毫不犹豫地点头：
“好。”
吴妍已经彻底进入状态。
她再次拉开箱子。
“啪”“啪”两声。
两捆钱，分别拍在曹宝平和张大彪面前。
“各五万。”
“先写。”
接着她又看向李沐阳：“伟仔的对手戏，谁来？”
李沐阳想都没想：
“华仔。”
一句话。
直接把这部戏的级别，拉到了另一个维度。
霍文溪立刻接上：
“港岛那边，我来对接。”
屋子里，气氛彻底沸腾。
没人再怀疑。
没人再犹豫。
他们都清楚——
这不是在聊项目。
这是在决定——
下一部，能不能直接改写几个人的命运。
李沐阳见火候差不多了，正准备收尾，结束这场谈话。
吴妍却低头看着手里的《无间道》剧情大纲，又一想短短两个小时，工作室就又多出了两部准A级项目，情绪彻底压不住了。
她“啪”地一拍桌子：
“我看——干脆登个报吧！”
“面向社会，公开征集优秀剧本！”
这话一出。
李沐阳脑门上，瞬间跳出几根黑线。
他太清楚这丫头的毛病了——
一兴奋，就容易直接拉满油门，连刹车在哪都忘了。
“别急。”
他抬手压了压，语气很稳：
“影视项目不是只有剧本就完事。”
“导演、剧组、拍摄、特效、后期、宣发、院线……”
他一口气点了一长串：
“后面是一整条产业链。”
“得一环一环来。”
这话，不是泼冷水。
是实话。
事实上，他心里也不是没动过和吴妍一样的念头。
可眼下的现实摆在这儿——
龙山、田明，才刚成立没几个月。
到现在，一部正式上映的片子都还没推出。
项目要是一下子堆太多，不是进步，是消化不良。
最稳妥的节奏，是等789那边真正启动。
等影视公司陆续入驻，制作、发行的盘子撑起来了，再顺势把编剧工作室做大。
那才是正循环。
吴妍也不是听不进去话的人。
稍微冷静了一下，就意识到自己刚才确实有点上头了。
她没再坚持，只是笑着和康弘雷、曹宝平几人寒暄了几句，亲自把人送到门口。
三人离开后。
办公室里一下子清静下来。
吴妍扭头看了眼宝奈美，见她神色还算轻松，显然没情绪已经好转了很多，便顺势提了一句：
“要不——”
“我们去找老吴聊聊《神话》？”
李沐阳一愣：
“他不是在忙《夏洛特》的商演？”
在他的印象里，这会儿的吴田明，应该忙得脚不沾地才对。
事实也确实如此。
《夏洛特》的校园话剧商演，已经持续了十多天。
场场爆满。
媒体的热度，非但没降，反而一轮接一轮。
街头巷尾，全是讨论剧情、台词和歌曲的。
门票早就预售到了月底。
甚至连民艺、军艺、夏戏这些兄弟单位——
以及魔都、羊城的几家剧院，都陆续发来了巡演邀请。
一出校园话剧，
每个月能给北影带来五十万以上的纯收益。
单看数字不算夸张。
但对于长期靠预算过日子的学院来说——
这可是一笔完全可自主支配的活钱。
意义，远不止钱本身。
吴田明不可能不重视。
吴妍却笑了笑：
“这些活儿，早就下放给具体部门了。”
“他这几天——正效仿你呢。”
“和程龙一起，关在办公室里，闭关搞《神话》的分镜。”
“连家都不回了。”
这话一出。
李沐阳忍不住失笑。
之前，他和张一谋在办公室里连关十几天，硬生生憋出《英雄》剧本的事，早就成了校园里的传奇段子。
现在倒好，老吴直接有样学样，也玩儿起了闭关。
学院的日常事务，都撒手不管了。
李沐阳眉梢一挑：
“程龙也来了？”
“他不用宣传《我是谁》了？”
吴妍得意地一笑，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：
“他早就接受扑街的现实了。”
“现在，就指着这部《神话》一雪前耻呢。”
这话并不是夸张。
当初因为她一时热血上头，《我是谁》遭殃的，可不只是失去内地上映机会那么简单。
在港岛，乃至整个亚太地区——
英煌、MCL、邵家兄弟、强盛等一众实力派公司，几乎是同时出手。
联合绞杀。
一点情面都没留。
最终，《我是谁》只勉强保住了佳和自营院线那可怜的两成左右的上映空间。
至于其他市场——基本全都沦陷。
眼下，影片虽说还没正式上映。
可“扑街”两个字，已经提前写在了命运簿上。
唯一的悬念，大概只剩下——到底还能挽回多少损失。
吴妍说到这儿，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。
她凑到李沐阳耳边，小声嘀咕了一句：
“这事儿你可千万别告诉他，是我干的。”
“要不然——”
“他能恨我一辈子。”
李沐阳忍不住轻笑了两声。
没接话。
这种事，当然不能说。
真要让程龙知道幕后推手是谁，那场面，怕是比电影还精彩。
他转头看向宝奈美：
“要不要去见见吴导和程龙？”
宝奈美这会儿状态还不错。
再加上，她一想到即将合作的，是自己仰慕多年的前辈，眼底不自觉地亮了一下：“好。”
答得很干脆。
很快，四人出了办公楼，沿小路，进了北影校园。
此时正好赶上学生们下午放学、去食堂吃饭的时间。
宿舍区到食堂之间，人流如织。
成群结队的学生，拎着饭盆，聊着课程和八卦，来回穿梭。
宝奈美一出现在校园里，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。
不是骚动。
而是一种克制、礼貌，却藏不住欣赏的注视。
她起初明显有些不适应。
脚步微微一慢，下意识地想往李沐阳身后躲。
直到确认——
那些目光里，没有冒犯，只有善意。
她这才重新挺直了背。
很快，有几个胆子大的学生走了过来，态度十分恭敬：
“老师，能给我签个名吗？”
宝奈美愣了一下，随即笑着点头。
签了几个之后，她身上的那股熟悉的从容，渐渐回来了。
举止、神态，又恢复成了那个荧幕上的赤名莉香。
不知不觉间。
几人已经站在了吴田明的办公室门口。
吴妍抬手，敲了两下门，顺势推开。
门刚一开，屋里就传来吴田明压着火气的声音：
“不是说了嘛！”
“晚饭不吃！”
“有人找就说我不在！”
显然，他以为是助理又来催吃饭。
结果话音未落。
一抬头。
却看见自家小棉袄，正带着人站在门口。
吴田明一愣。
目光先落在李沐阳身上，眼睛瞬间亮了。
再一看他身后的宝奈美——
整个人都精神了。
他直接起身迎了上来，笑得格外热情：
“哎呀！”
“我们的玉漱公主，终于来了！”
说着，便拉着宝奈美的手，转身就往屋里引：
“来来来。”
“我给你介绍。”
“这位——”
“是程龙。”
这一刻。
屋内的空气，明显变了。
属于《神话》的那条线，终于，真正汇合到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