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沐阳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，像是随便来听个会。
可他脑子里，早就炸成了一锅沸油。
康弘雷。
张大彪。
曹宝平。
一个是，没背景、没派系，被夏戏拒之门外，从编外人员一路混起，硬生生把主旋律拍成现象级爆款的狠人。
一个是，淡泊名利，死磕编剧，最懂小人物、最会写江湖气，把黑色幽默和复杂叙事揉进骨子里的老炮。
一个是，学院派出身，斯文儒雅，却总爱用犯罪片的重锤，敲碎社会表皮，在人性废墟里反复做极限实验，场场都能逼出演员的命来。
三个人。
随便拎一个出来，都能单独撑起一条电视剧黄金线。
而现在——
他们站成一排。
等着，跟他聊剧本。
李沐阳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
这把，不赢都说不过去。
更要命的是。
这还只是开始。
这三个人，未来会走到什么高度，他比谁都清楚。
而现在，再加上他这个比时代快了二十年的“作弊选手”。
四个人要是真捆在一块——
会发酵出什么级别的怪物？
光是想一想，后背都开始发热。
这时，吴妍已经笑着迎了上来，请三人落座，又亲自给他们斟茶。
气氛，明显不一样了。
曹宝平先开口，他本就是北影的讲师，和吴妍算熟人，语气里带着感慨：
“小师妹可以啊，从体系内出来才多久，就折腾出这么大阵仗。”
吴妍难得谦虚了一次：“师兄过奖了，我也就是想为咱学院出来的师生，做点事。”
张大彪同样是北影出身，笑着接话，语气半玩笑半认真：
“这哪儿是做点事？三千万米刀的《英雄》刚开拍，转头又要搞两千万米刀的《寻秦记》。”
“现在整个圈子，已经开始瑟瑟发抖了。”
吴妍被这话一捧，眼睛都亮了，索性不装了：
“这才哪儿到哪儿？”
“《寻秦记》只是开始。”
“以后你们有什么点子，尽管提——”
“咱先拍它个十部八部的经典出来，让整个影视圈，一直抖下去！”
要是换个人说这话。
旁人只会当他是疯子。
可吴妍是谁？
四代导演大师的独生女，手里攥着夏米交流会的核心项目。
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——
不是狂。
是让人热血发紧。
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康弘雷，嗓音都有点发颤了：
“吴总，说吧。”
“要我们，怎么配合？”
李沐阳听到这句，正准备把剧情大纲掏出来。
结果——吴妍却笑着一摆手。
“工作的事，不急。”
“你们先听听我的想法。”
话一出口。
三个人，同时一愣。
李沐阳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暗骂一句——
坏了，这丫头又要搞事。
果不其然。
吴妍先是扫了一眼三人，随后笑得异常自信：
“我的目标，从来就不是《寻秦记》这一部片子。”
“我想做的，是一个——能持续量产剧本的工作室。”
“工作室？”
三人几乎同时出声，脸上全是疑惑。
李沐阳在心里直接扶额。
她这是彻底跟王烁那套“海马模式”杠上了。
绕来绕去，铁了心要走工作室那条路。
曹宝平皱了下眉，率先问道：
“具体……怎么个做法？”
吴妍从一旁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文件，一共五份，逐一递到每个人面前。
动作不急不缓，像是在发一份再寻常不过的会议资料。
等所有人都翻开了，她才开口：
“很简单。”
“咱们，一起搞。”
“田明影视出资两千万，专门扶持创作。”
“你们只要有点子，交一份创作计划和剧情大纲，工作室立刻无条件给五万块，覆盖整个创作周期。”
她语气平稳，却字字落地：
“等剧本完成，后续的投资、拍摄、发行，田明影视体系内的其它公司，会全程跟进。”
“至于收益——是买断、分账，还是你们自己执导，全看各位的选择。”
一句话总结。
不干预创作，只解决后顾之忧。
话落，房间里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。
这套条件，几乎是把一个创作者最怕、最累、最无力的环节，全都一刀切掉了。
三人对视一眼。
谁都没急着说话。
但眼神里，全是被精准戳中的震动。
李沐阳也在心里暗暗一惊。
这才几个月？
吴妍已经能独立设计一整套公司级的创作体系了。
更关键的是——
她没有被那几千万广告费冲昏头脑。
一分钱没拿去摆排场。
转手，全砸回影视公司最核心、最稀缺的源头——内容。
这一点，比钱本身值钱多了。
他很清楚。
从这一刻开始，吴妍已经不再是“有背景的项目负责人”。
她是真正站上了——影视公司总裁的位置。
李沐阳低头翻看文件。
只有薄薄几页。
却把目标、规划、股权结构、投入比例、收益分配、运营模式，全都列得清清楚楚。
没有废话。
全是能落地的东西。
而真正让他停住的，是那一页——
股权结构。
文件上写得很直白：
康弘雷、张大彪、曹宝平，作为工作室联合创始人，每人持有8%原始股份。
后续加入的核心编剧群体，共同持有16%骨干股份，单人持股不超过0.5%。
李沐阳心里猛地一跳。
这意味着什么？
意味着——
起步三十个编剧，只是保守估计。
半晌，他才抬起头，晃了晃手里的文件：
“这是……你自己写的？”
上午才刚被苏婉那一刀砍价，砍得他头皮发麻。
现在又被吴妍这份几乎无可挑剔的公司方案，正面糊了一脸。
说不震撼，是假的。
照这个成长速度。
最多一两年。
他这个幕后老板，可能真就可以直接躺平了。
两员女将在前面冲锋陷阵。
他躲在后面数钱，顺便挑挑项目。
人生，突然就顺眼了起来。
吴妍难得见他被自己镇住，立刻得意起来，眉眼飞扬：
“怎么样？”
“你就说——牛不牛批？”
那表情里，写满了三个字：快夸我。
李沐阳失笑，点头道：
“想法是不错。”
“只是——”
吴妍立刻警觉：“只是什么？”
李沐阳慢悠悠补刀：
“只是老吴要是看了，估计会想揍你。”
这套东西。
说白了，就是顶着老吴的金字招牌，直接在圈内拉精英班底。
换成任何一家普通公司。
给再多钱，也聚不起这种阵容。
吴妍却毫不在意，一摊手：
“纯商业合作，平等自愿，合作共赢。”
“就算老头子知道了，又能怎样？”
李沐阳笑了笑，没再接话。
心里却只有一句——
行吧。
谁让你是老吴的闺女。
你怎么说，都对。
曹宝平指了指手里的文件，略显为难地笑了笑：
“小师妹这个工作室的想法，我个人是非常支持的。”
“说实话，这条件，已经是给创作者兜到不能再兜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却慢了下来：
“可问题在于——我们三个，现在都还在单位挂着职。”
“这个节骨眼出来折腾，名不正，言不顺。”
“要是能跟吴院那边打个招呼，走个借调的名头，那就最好不过了。”
这话，说得极为克制。
但意思很清楚。
想干。
但不敢莽。
吴妍心里门儿清。
她这套工作室方案，几乎是从创作者角度出发，能想到的全想到了。
别说核心成员，哪怕是普通小编剧，也等于多了一条命。
不心动？
不现实。
可眼前这三位，一个在北影，一个在北影厂，一个在夏视。
全是正儿八经的“体系内金饭碗”。
在这个年代，让他们直接丢编制、下海创业——
确实太狠了。
更别说，一边领单位工资，一边拿股份搞公司，传出去，怎么都说不过去。
吴妍不急，反倒笑了笑：
“其实，工作室只是希望你们能专心创作。”
“不要求脱产，更不要求你们现在就站出来扛旗。”
她语气轻描淡写，却精准戳中要害：
“至于股份——”
“代持，也不是不行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来。
三个人同时沉默了。
代持，在这个圈子里，并不新鲜。
只要人靠谱，流程合规，既能保住身份，又能参与收益，还能调动创作积极性。
问题只剩一个——
值不值得押这一步。
空气安静下来。
每个人都在心里飞快盘算。
吴妍还想继续推进，李沐阳却抬手轻轻一拦。
他很清楚。
对这三个人来说，这不是一份合同，而是一次人生路径的分叉。
不能逼得太紧。
于是，他顺势换了个方向，从包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，放到桌上：
“工作室的事，不急。”
“你们慢慢想清楚。”
“咱们先把眼前这件事做好。”
他说着，将文件推了过去：
“这是《寻秦记》的剧情大纲。”
三人对视一眼，各自接过，低头翻阅。
第一页。
第二页。
第三页。
起初，只是职业性的浏览。
可很快，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。
穿越。
历史。
权谋。
战争。
人物命运的重新改写。
在这个年代，这样的组合——
太少见了。
而且，并不是胡闹式的爽。
每一幕，都有明确的冲突。
每一次选择，都牵动后续走向。
只是扫了几个段落，三人的神情，已经明显变了。
康弘雷的眉头慢慢拧起。
张大彪翻页的动作，越来越慢。
曹宝平甚至下意识拿起笔，在页边画了个小圈。
房间里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半晌。
曹宝平率先抬起头，皱眉问了一句：
“为什么……只有第一部分？”
李沐阳早料到会有人问，语气平稳：
“我打算把整部剧，拆成四部。”
“赵秦、三晋、楚齐、统一。”
“先集中火力，把第一部完整写完、拍完、播出去。”
“市场反馈没问题，再启动第二部、第三部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：
“像一条流水线。”
“统筹、剧本、拍摄、后期、发行——全部拆开，统一协调，但各自独立推进。”
这话一出。
三个人，几乎是同时愣住。
这种玩法，在夏国电视剧史上——从来没人干过。
即便是《三国》这种八十多集的史诗级项目，也是一次性写完剧本，再整体推进。
所有业内人都知道——
这种模式周期极长，风险极高，动辄拖上好几年。
可问题是，谁都不敢改。
因为剧本不过审，项目连启动资格都没有。
一旦出事，责任是连坐的。
康弘雷最先回过神来，语气慎重：
“李老师，你可能还不太了解夏国的实际情况。”
“剧本，必须整体完成，通过审核，才能启动拍摄。”
“按你这个拆法，万一中途卡住……”
“损失，会非常大。”
他说得很客观。
也很专业。
《寻秦记》又不是《三国》《红楼》。
它本身就是一部三俗小说改编。
只要某个点踩线，后果就可能是整盘皆输。
李沐阳却没急着反驳。
他只是笑了笑，轻轻敲了敲桌面：
“所以——”
“这正是我要找你们的原因。”
这句话一落。
三人同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
这场剧本碰撞，才刚刚开始。
李沐阳却是一点不慌，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。
“这事儿，本身就不复杂。”
他往椅背上一靠，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一顿饭怎么点菜。
“《寻秦记》从结构上，本来就是四个完整单元。”
“分拆成四部独立电视剧送审——”
“合规、合理、合法。”
他说到这儿，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，语气忽然一转。
“至于能不能过审？”
李沐阳嘴角一挑。
“这不是有你们三位在嘛。”
一句话。
不捧不踩。
却把三人的位置，稳稳抬到了“兜底人”的高度。
“咱们今天坐在这儿，不就是为了干这一件事？”
“做一部——”
“既能叫好、又能叫座，还能安安稳稳过审的剧本。”
他抬手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。
“改编的时候注意点就行。”
“不合适的，全砍。”
“可能擦边的，换表达。”
语气随意，却透着一股“这流程我比你们都熟”的笃定。
曹宝平却没那么容易被安抚，眉头一皱，直接戳中要害：
“理儿是这么个理儿。”
“可就怕——”
“有人从源头上做文章。”
他说着，朝桌上那本《寻秦记》原著努了努嘴。
“这东西在那儿摆着。”
“真要有人盯着不放——”
“你改得再好，也白搭。”
李沐阳闻言，反倒笑了。
不是敷衍。
是那种早就预判到你会这么说的笑。
“这个，你们可以完全放心。”
他顿了顿，像是随口一问：
“你们，听说过‘倒逼’吗？”
“倒逼？”
三人对视一眼，齐齐一愣。
这个词儿，对他们来说，太新了。
新到一时间，都不知道该从哪儿接话。
反倒是旁边一直安静听着的吴妍，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她太熟这个节奏了。
——这是李沐阳要搞事情的欠揍。
李沐阳语速不快，却一句比一句狠：
“外资。”
“北影厂。”
“强势合作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两千万美刀的大制作。”
“选角、拍摄、话题度——”
“先全线拉满。”
“等万众期待的时候——”
他冷笑一声，
“突然有人站出来唱反调。”
空气，明显一紧。
“那这人，是来干嘛的？”
“是为行业负责？”
“还是纯搅局？”
李沐阳语气平静，却透着一股不讲道理的锋芒：
“谁敢出来阻挡大家发财，我不介意给他写几十篇小作文。”
“帮大家一起回忆回忆——”
“他当年，都干过哪些‘英雄事迹’。”
话音落下。
会议室里，安静得有点过分。
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背。
后背，却同时泛起一阵凉意。
直到这一刻，他们才彻底明白——
这所谓的“倒逼”，压根不是流程问题。
这是舆论先行，气势开路。
一旦声势立起来，那就不是“能不能过审”，而是——
谁敢拦。
吴妍第一个绷不住，眼睛亮得发光：
“造话题这事儿，我熟啊！”
她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排流程了。
“我这就让人放几篇通稿。”
“先给这部大制作热热身。”
她刚从李沐阳这儿学会“软广告”“软新闻”，这“造话题”，简直是升级版技能。
曹宝平三人听着这一唱一和，终于彻底松了口气。
他们很清楚——
吴妍说的，还只是常规操作。
她背后那位老吴，可从来不只是个拍电影的。
这时，康弘雷沉吟了一下，终于开口：
“那……”
“剧本出来之后，导演这块儿，是怎么考虑的？”
他说得随意，眼神却格外认真。
他今天来，可不只是来捧场的。
更是来探底的。
两千万美刀级别的项目，要是能在筹备期就插上一手——
那主动权，可就全在自己这边了。
李沐阳却没看穿他的小算盘，只当他是真有兴趣。
于是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：
“剧本大纲也是今天才出来。”
“导演，自然还没定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递烟：
“康导要是有想法——”
“编剧、导演，全兼，也不是不行。”
康弘雷先是一怔，眼睛猛地一亮。
下一秒，却又连连摆手：
“那可不行。”
“我还年轻，经验不够。”
“这么大的制作，真压不住。”
话说到这儿，他忽然抬头，试探着补了一句：
“不过——”
“我倒是，有个推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