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心腹诽了半天，李沐阳嘴上却不好多说什么，只是淡淡点头：“行程定了，我联系你。”
三人一边聊着，一边把十几套宅院前前后后全转了一圈。
他也不藏着，顺手把自己的改造想法一股脑儿抖了出来——
归根结底就几个重点：敞亮、规整、闹中取静，住得舒服，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。
陈劲飞一路听着，没怎么插话，只偶尔点头。
反倒是苏婉，像个正经项目经理似的，掏出小本子，一条一条记下来，生怕漏了哪怕一句。
等从胡同里出来，陈劲飞又顺势提了一嘴：
“中午了，一起吃个便饭？”
李沐阳下午还有安排，但又不好意思再三推脱，索性随手一指路边一家连招牌都快看不清的小清真铺子：“那就这儿吧。”
陈劲飞愣了一下。
苏婉则是两个字直接写在了脑门上——嫌弃。
“陈总好歹也是富豪榜前十的人物。”
“你就请人家吃这个？”
她嘴上是替陈劲飞抱不平，心里却更嫌这小店实在太不上台面。
别说高档了，看着还不如她上学时校门口的小吃摊讲究。
而且卖的是肉饼。
——热量炸弹。
吃完少说得胖两斤。
陈劲飞倒是随和，笑着摆手：
“吃什么无所谓，主要是坐下来聊聊。”
李沐阳却不以为然，瞥了眼招牌：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？”
“门钉肉饼。”
“正经帝都老吃食。”
“往前倒一百年，那可是宫里老太后最爱的一口点心。”
陈劲飞眼睛一下亮了：“沐阳老弟还懂这些？”
李沐阳这才想起自己“海归”的身份，随口敷衍：
“搞文学的嘛。”
“到一个地方，就爱琢磨吃的。”
“饮食本来就是文化里最重要的一块。”
这话一下勾起了陈劲飞的兴趣：“那你说说，帝都还有什么地道的？”
李沐阳摇头失笑：
“烤鸭、豆汁儿，那是忽悠外地人的。”
“不少老帝都人自己都不爱吃。”
他指了指招牌：
“像门钉肉饼、锅贴、炸酱面、它似蜜、驴打滚——”
“这些才是真正藏在生活里的好东西。”
“早年间，多半都是从宫里传出来的。”
“而且啊，就属这种街头老店，味儿最正。”
说话间，三人已经进了店。
李沐阳随手点了：十个门钉肉饼，三碗小米粥。
老板顺手还送了几碟小咸菜。
一共才十几块钱。
吃食两三分钟就端了上来。
李沐阳也不讲究，直接上手，一口下去——
满嘴流油。
“趁热吃。”
陈劲飞咬了一口，眼神立刻变了：
“嚯。”
“今天我这个帝都人，倒是跟着你涨见识了。”
苏婉一边慢慢啃，一边翻白眼：
“最不能信的就是文人的嘴。”
“说得头头是道，其实就是抠门。”
李沐阳立刻反击：
“食取果腹。”
“吃饱、吃好就成，哪儿来那么多花样。”
说完，懒得再搭理她，转头看向陈劲飞，语气一下子变得八卦起来：
“对了，陈老哥。”
“你和小丽姐，当年是怎么认识的？”
说实话，活了两辈子，他都没搞明白——
这俩人，到底是怎么走到一块儿的。
陈劲飞显然没想到，李沐阳会这么直白地八卦。
他微微一怔，随即放下筷子，用纸巾擦了擦嘴角，语气慢了下来：
“小丽她们家，早些年在帝都住过一阵。”
“我和她，上的是同一所学校。”
“不过初中还没毕业，她就去了江城。”
“这一走，我们也就断了联系。”
李沐阳一拍桌子，语气里带着点兴奋：
“青梅竹马啊！”
陈劲飞老脸一热，点了点头：
“嗯。”
“那会儿……确实对她有点意思。”
李沐阳顺势追问：
“那后来呢？”
陈劲飞目光飘了一下，像是在回忆什么：
“后来再见，是很多年之后的一次老同学聚会。”
“那时候的她，已经是家喻户晓的舞蹈演员了。”
“而我，还只是个最底层的公职人员。”
他说到这儿，苦笑了一下：
“也是从那天起，我给自己下了个死命令——”
“无论如何，都得混出个人样来。”
“然后，再堂堂正正地站到她面前。”
“可惜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情绪却已经泄了。
苏婉这会儿也听上头了。
这种“大佬＋白月光”的故事，对她的杀伤力几乎是满额的。
她忍不住追问：“后来怎么了？”
陈劲飞轻轻叹了口气：“后来，再听到她的消息，是她要结婚了。”
苏婉一急：
“那你就这么错过了？”
“怎么也得争取一下啊！”
陈劲飞笑了笑，那笑容却一点都不像个身价不菲的富豪，反倒像个情场落败的中年男人：
“争取什么？”
“人家新郎，是江城有名的教授。”
“而我那时候，正卡在创业最艰难的阶段。”
“论身份、论前途、论稳定——”
“哪一样都比不过。”
这些话，他显然不是第一次对自己说。
只是时隔多年，再翻出来，依旧带着钝痛。
他朝老板招了招手，要了瓶二锅头。
给李沐阳倒了一杯，也给自己满上。
一仰头，闷了一大口。
这才继续道：
“再后来见她，是又一次同学聚会。”
“那时候，她女儿……也就是茜茜，都五岁了。”
李沐阳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心里已经有数了。
这哪是什么错过。
这是标准的——
半辈子没上桌的暗恋。
要是放在后世，妥妥一个“跪舔界楷模”。
可奇怪的是，他心里却并没有半点轻视。
能为一段感情，执拗成这样的人，
要么极蠢，要么——极狠。
苏婉脸上露出几分不忍：
“那……你也没跟她说过？”
陈劲飞又呲溜喝了口酒，声音低了几分：
“怎么说？”
“一桌子老同学，至少一半都暗恋过她。”
“我一开口，只能是自取其辱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忽然软了下来：
“不过，茜茜那孩子，倒是挺亲我。”
他伸手在桌子腿旁比了个高度：
“那会儿，她才这么高。”
“一时口误，还叫了我一声爸爸。”
说到这儿，他的声音明显轻了：
“当时，我那颗心啊……”
“差点直接化了。”
“后来在大家起哄下，我就成了她干爹。”
这一次，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真正的笑意。
不是得意，是那种带着珍藏意味的柔软。
苏婉“啧”了一声，欲言又止。
这种——看得见、摸得着、却永远不属于你的感情。
她本想说一句：还不如早断了。
可话到嘴边，终究还是没说出口。
陈劲飞又和李沐阳碰了下杯，酒液一晃，声音闷闷的。
“我原想着，能常见到她们母女，顺带照应照应，也就知足了。”
他苦笑了一下。
“可谁知道……小丽今年，离婚了。”
苏婉眼睛“唰”地亮了：“那你不是终于有机会了？”
陈劲飞脸色一沉：“我当时那股火，压都压不住，直接杀去了江城。”
苏婉一惊：“你表白了？”
“表白？”
陈劲飞摇头，“我冲到男方家里，把人揍了一顿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低了些：
“要不是小丽拦着，我真能让他尝尝什么叫家破人亡。”
苏婉忍不住皱眉：“你这么干……会让女方恨你的啊。”
“人家夫妻再怎么闹，也是他们自己的事，你不该插手的。”
陈劲飞自嘲地笑了一声：“谁说不是呢。”
“这一闹，小丽直接不理我了。”
“一气之下，还去了米国。”
苏婉急忙追问：“那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？”
陈劲飞抬了抬酒杯，“后来她租了沐阳老弟的房子，又托我把房租带给你们。”
“再后来——你们就都知道了。”
李沐阳听得人都麻了。
他是真没想到，这家伙能痴到这个程度——
一等就是大半辈子。
这份执念，让他心里不由得高看了陈劲飞一眼。
论实力，李沐阳是清楚的。
陈劲飞是夏国最早一批搞地产的人，富豪榜前十常客。
要是一直死磕房产，比后来的老王、老徐也未必差。
偏偏，他最风光的时候，却为了“小天仙”，一头扎进娱乐圈。
名利退潮，榜单隐身。
可话说回来——
至少没走到老徐那种结局。
李沐阳举杯，陪他喝了一口，这才问道：
“那接下来，你怎么打算？”
陈劲飞叹了口气：“顺其自然吧。”
话锋却忽然一转。
“不过，我听茜茜说，她现在在好莱坞待着，见过不少明星。”
“她以后……想做演员。”
他说着，看向李沐阳，眼神认真起来：
“沐阳老弟，你不是在北影吗？”
“要不——我投点钱，咱们搞个影视娱乐公司？”
这一句，才是正题。
也是他最近总想着见李沐阳的真正原因。
自从知道小天仙的梦想，他就开始琢磨——
提前给她铺路。
钱，他不缺。
可娱乐这行，他是真外行。
所以，才找上了李沐阳。
李沐阳当场愣住。
他是真没想到，老陈已经为她们母女做到这种地步——
什么都不说，事先全都安排好。
苏婉也怔了怔。
李沐阳在布局什么，她最清楚。
要是再加上眼前这位顶级富豪——
那真有可能，一步登天。
李沐阳干咳了两声，把话按住：
“影视公司的事，先不急。”
“咱先把这四合院的事办稳了，再说别的。”
话不重，意思却很清楚——
想合作，可以。
但，先过关。
陈劲飞还想再说点什么，苏婉却已经看明白了李沐阳的态度，当即接过话头，干脆利落地把话题一掐一拐：
“对了，陈总不是做房地产起家的吗？”
“我最近正打算买套大平层，不知道您这边有没有什么推荐？”
话锋转得又快又自然。
陈劲飞原本正想把“影视公司”这事儿往实了聊，冷不丁被这么一打断，愣了一下。
不是——
我这是上赶着送钱来的啊。
你们俩，怎么一个比一个不着急？
可话已经递到这儿了，他也不好强拉回去，只能顺着答道：
“东二环外的金菲公寓，南边的金丰园，东北三环外的旺都小区。”
“这几个，都是我早年做的盘。”
他想了想，又补了一句：
“要推荐的话，还是金菲。”
“地段好，商住两用。”
“你要是真有兴趣，我给你个九折。”
苏婉本来只是随口挡枪，没想到陈劲飞张嘴就是自家楼盘，还顺手甩了个九折出来。
一套算下来，轻轻松松省五六万。
她心里“咯噔”一下——
动心了。
李沐阳在旁边，看她的眼神跟看傻子差不多。
心里直吐槽：放着好端端的四合院不住，非要去买鸽子笼。
回头一栋楼全是开公司的，烦都能把你烦死。
苏婉却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，意思显而易见：
“姐花自己的钱，爱买什么买什么。”
“你管得着吗？”
她转头看向陈劲飞：
“那就金菲公寓吧，抽空我去看看。”
话音刚落，李沐阳脑子里“啪”地闪过一个念头。
金菲？
陈·劲·飞，刘·亦·霏。
一人一个字。
这也太特么离谱了吧！
他正想再八卦两句，手机忽然响了。
吴妍的电话。
一接通，对面火力全开：
“张总人都等半天了，你人呢？！”
李沐阳顺势就坡下驴：“学校这边还有点事，我得先走了。”
说完，起身客套了两句，直接把陈劲飞和苏婉撂在原地，打车闪人。
干脆利落，毫不拖泥带水。
陈劲飞看着他的背影，只能无奈地摇头。
心里直犯嘀咕：
这小子怎么神叨叨的？
换别人，一听投资俩字，早就笑开花了。
他倒好，直接拍屁股走人。
他转头看向苏婉，还是不死心：
“苏总，刚才我说的影视公司的事——”
苏婉笑了笑，很坦然：
“沐哥的心思，我也摸不太透。”
“不过有一点我能确定。”
她顿了顿：
“你要是真想做影视，找他，算是找对人了。”
陈劲飞眼睛微微一亮：“哦？”
苏婉却没再往下说，只是伸出手：
“言尽于此。”
“先把四合院这件事踏踏实实干好吧。”
两人握手。
池子扶苏婉上车，油门一踩，干脆利落地离开。
陈劲飞站在原地，目送车影消失，眼神意味深长。
“这年轻人……到底在想什么？”
“我怎么看不懂了呢？”
他无奈摇了摇头，也钻进了自己的车里。
·
另一头，
李沐阳推门进到吴妍办公室的时候，张向阳已经抱着笔记本坐得笔直，眼巴巴等着了，活像个被叫来面试的乙方。
反倒是吴妍，半点不着急谈正事，眼睛亮得不行，一把拉住他：
“小叔！你猜我上午见着谁了？”
李沐阳神色平静，语气随意得很：
“哪位大作家啊，能把我们吴大总裁迷成这样？”
吴妍压根没听出调侃，兴奋得不行：
“海晏！”
“当今夏国最炙手可热的作家之一！”
“《便衣公差》、《公差本色》、《一场风花雪月的事》全是他写的！”
“关键是——人还特别帅！”
“而且还给我签名了，我跟你说，我当时——”
“说重点。”
李沐阳一句话，直接给她刹了车。
他心里却暗暗点头。
海晏。
九十年代最顶的那一批作家之一。
表演世家出身，又干过公差，写出来的东西天然带着真实质感。
基本属于——
一出手，就是爆款的那种。
要是能拿到他的作品改编权，确实是个能捧人的好项目。
吴妍被他一噎，热情立马降了几度，小嘴一撇：
“他有一部小说快写完了，正在找合作方。”
“不过条件比较硬，只能联合拍摄。”
“咱们这边出钱、出演员。”
“他们负责剧组协调和完整剧本。”
说着，她把一份薄薄的剧情概要推到李沐阳面前。
两页纸。
李沐阳低头翻看。
开篇便是迷局。
违禁品、缉查、爱情、牺牲。
节奏凌厉，情绪绷紧，一眼就能看出那股子“现实+残酷”的味道。
《永不瞑目》。
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。
这部戏，在上一世，确实是少有的现象级爆款。
不仅收视拉满，还一口气捧红了陆绎、袁丽等一批演员。
哪怕放在整个九十年代的电视剧史里，也绝对排得上号。
项目本身——
没毛病。
他合上概要，神色依旧平淡。
吴妍见他没反应，忍不住得意了一句：
“怎么样？”
“比你那破《寻秦记》强多了吧？”
李沐阳冷哼一声，懒得解释。
心里只回了她一句：
那是你还不知道，《寻秦记》到底是个什么级别的怪物。
如果说《永不瞑目》的评级是A。
那《寻秦记》，就是妥妥的S+。
中间差的，不是一点半点。
上一世，项少龙可是几乎影响了整整一代人的青春。
要不是因为某些原因没能引进内地，它的全民影响力，完全可以和《新白娘子传奇》掰手腕。
他把剧情概要放回桌上，像是随口一问：
“你怎么认识海晏的？”
吴妍立刻来了精神：
“晓婉姐牵的线啊！”
她压低声音，神神秘秘，又忍不住炫耀：
“你是不知道，今天上午可热闹了。”
“大作家一口气来了仨。”
“领头的是烁爷。”
“马上要上映的《甲方乙方》，就是他写的。”
“还有马卫都，也在场，都是响当当的人物。”
话音落下。
李沐阳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他抬起头，语气终于多了几分认真：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这件事，是王烁在牵头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