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钟见蒋玉菡询问。

眼神有些异样,没有立即答话。

蒋玉菡正觉奇怪,门帘外忽然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。

“你倒不如先想想,如何将自己的事交代清楚。”

话音落下,门帘挑开。

一个身量挺拔、眉目俊朗的年轻男子缓步走了进来。

神情淡淡,目光扫过时,却自有一股凌冽的威仪。

正是贾瑞。

蒋玉菡见惯了锦衣玉带的贵人和俊俏少年,却少见这般气质非凡的人物。

不觉怔了一瞬。

那颗素来在风月场里打滚的心,竟也不由自主的跳动了些许。

只是对上贾瑞那双冷漠的眼睛。

心中才生出的几分惊艳,转眼便成了惶恐。

秦钟忙对蒋玉菡介绍道:“这位便是冠军侯爷,西厂副督贾瑞贾大人。”

他望着蒋玉菡,声音压低了些。

“琪官,你有什么事,快些说明白。真惹恼了瑞大叔,我也护不住你。”

蒋玉菡脸上的血色顿时褪了。

贾瑞!

他常在那些达官显贵的酒席上唱曲对宴。

又岂没听过这位西厂副督、新晋冠军侯的赫赫凶名?

神京城里的那些大员权贵们,背地里提到了这个贾瑞。

要不就是咬牙切齿的痛骂他心狠手辣,不然就是战战兢兢、谈虎色变。

谁能想到,这秦钟的背后,赫然站着这样一个深不可测的大靠山。

震惊之余,蒋玉菡的心中也不由升起了一股浓重的疑云。

按理说,他背后那位“主人”手眼通天。

不应该查不到秦钟与西厂贾瑞之间有这等紧密的牵连。

既然知道,为何还要再三逼迫自己,非将这秦钟“拐带”进那吃人的藏春别院?
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蒋玉菡已顾不得细想。

他勉强敛衽行礼。

低声道:“小人不知侯爷驾到,失了迎候。”

“只是侯爷说的事,小人实在不明白。”

“若是因小人与鲸卿来往,惹了侯爷不快,那……往后不再见面就是,还求侯爷宽恕。”

贾瑞冷然打断道:“我没工夫管你们这些。”

“我问的是你调制的胭脂水粉。”

“每月替谁做,交给谁,怎么送出去,一样样说清楚。你若不愿在这里说,西厂自有地方让你慢慢想。”

蒋玉菡指尖一颤。

怎么竟查到脂粉上来了?

他低下头,半晌没敢作声。

贾瑞眉头微皱。

一缕气机随之压下。

蒋玉菡只觉胸口骤然发紧,连呼吸也艰难起来。

下意识扶住妆台,鬓边尚未擦净的残妆被冷汗洇开了一线。

一旁的秦钟见状。

终是咬着牙,鼓足了勇气。

上前半步,拦在了贾瑞身前。

“瑞大叔息怒……”

“琪官怕是有什么苦衷,您先容我劝他两句,好不好?”

贾瑞看了他一眼,气息稍敛。

秦钟忙转向蒋玉菡。

“琪官,这时候还有什么不能说的?”

“我虽不知你到底牵扯了什么,可劳动瑞大叔亲自来问,断不会是小事。你只管照实说,我也好替你求个情。”

“西厂是什么地方,你没听过么?真进去了,哪里是你受得住的。咱们相好一场,我怎肯眼看着你去受那个苦?”

说到这里,眼眸中亦泛了红。

蒋玉菡原还疑心秦钟带人来拿自己。

此刻见他这般着急,句句都替自己打算。

再想起方才自己还要哄他去藏春别院。

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感动,竟再撑不住。

只抬袖掩住了脸。

“鲸卿,我不是人……”

“我对不住你。”

秦钟见他落泪,忙从袖里取出帕子,替他拭了拭眼角。

“你先别哭。究竟什么事,说出来才有法子。”

蒋玉菡握着那方帕子。

哽咽道:“那藏春别院,根本不是什么好去处。”

“我从前同你说,去了能结识贵人,得人照应……都是哄你的。”

秦钟手上一顿。

蒋玉菡不敢看他。

“那些人进了院子,便身不由己。贵人高兴时,赏些银钱。不高兴了,打骂折辱都没人过问。有些人头一日还在席上唱曲,第二日人便没了。”

“主人叫我引你过去,我推了两回。如今又来催,只说若再办不好,便要拿我问罪。”

“我知道是害你,可我……”

他说到这里,泪又落了下来。

秦钟脸色渐渐发白,扶着他的手却没有立即收回。

“你既知道,怎么还……”

后半句话堵在喉中,竟也说不下去。

贾瑞在旁见两人一副雨带梨花的模样。

不由眉头大皱,只觉身上鸡皮疙瘩冒起。

心中暗自腹诽。

原著中,这秦钟和蒋玉菡都是出了名的“兔儿爷”。

今日一见,当真是名不虚传。

这种扭曲捏作态、雌雄莫辨的柔弱风情,只怕连女子见了都要自叹弗如。

便是那整日在脂粉堆里打滚的贾宝玉和他们一比,怕也爷们三分。

他本想将人带回西厂拷问,省去这些周折。

可秦钟回过头来,那副哀求的神情,又叫他暂且按住了性子。

待蒋玉菡略止住哭声。

才冷冷开口道:“把你知道的,尽数说出来。”

“说得明白,我可以保你无事。若还敢遮遮掩掩,便是天王老子来了,也保不住你。”

……

一盏茶后。

前头的锣鼓换了一折,屋里却静得只听见蒋玉菡偶尔抽噎。

他将所知的事,如竹筒倒豆子般一件件说了。

其中便有那份每月单独调制的脂粉。

“主人身边有一位姑娘,她用的东西,向来单独留着,不许混在旁的里头。”

“我只管照着吩咐调好,到了日子,自有人来取。这一批已经做好,明日便要交出去。”

贾瑞听罢,脸色沉凝。

“你见过她?”

蒋玉菡摇头。

“没有。只听来取东西的人提起过,说那姑娘姑娘用惯了这一味,不许擅自更改。”

贾瑞又问道:“东西最后送往何处?”

蒋玉菡忙道:“这个小人确实不知,也从来不敢问。”

贾瑞没有再问。

转而道:“那藏春别院呢,在什么地方?”

蒋玉菡迟疑了一下。

低声道:“也……不知道。”

贾瑞眸光一沉。

蒋玉菡慌忙解释:“小人不敢欺瞒。先前每回去,都是那边派车来接,上车之前便蒙住头脸,车窗也是封死的。送出来时,同样如此。”

“只知道那院子极大,廊庑庭园不知几重,门上处处有人守着。没有人领路,连住的那一进院子也出不去。”

……